她坐在四楼大宿舍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环抱着膝盖。这间宿舍原本住六个人,现在塞了十四个。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脚臭味,还有一种从胃里翻上来的酸腐气息。那是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人,胃酸灼烧空胃时,呼出的气味。
同宿舍的人都在低声说着什么。一个叫周济的医学院男生,正在和其他几个人讨论基地里的生存之道。她听见“何学长”三个字,便竖起耳朵细听。
“何学长的仓库,双签单子都未必管用。昨天方队长打了单子去调被褥,硬是给顶回来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私下找他呗。他手里有不在账面上的物资,专门用来做人情的。条件是——”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苏小曼隐约听见几个字眼:女生、晚上去、寝室。
她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拼起来,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何成局。仓库管理员。异能者。这个基地的物资,表面上由管委会统一分配,但实际上,所有的流向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捧谁,谁就能活。他卡谁,谁就得死。
苏小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末日前,她是外语学院的英语老师。二十七岁,研究生刚毕业就留校任教,第一学期还没教完,丧尸病毒就爆发了。她从教师公寓一路逃过来,同行的同事在路上被咬死,一个被尸群冲散,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进了校园基地。
没有异能。没有体力。没有熟人。
在这套残酷的分配体系里,她这样的人属于最低等级——没有特殊贡献,无法参与劳动。每天只有一碗糊糊,勉强维持不死。营养和精力一点点耗尽,直到再也爬不起来的那天,被丢出基地,变成丧尸的食物。
苏小曼不想死。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墙,朝门外走去。
楼梯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公告,纸已经泛黄,字迹潦草但有力,出自防御组组长大刘之手:
“基地临时管理条例:一、物资统一分配,严禁私藏;二、九点宵禁,除防御组外严禁外出;三、外出搜寻须经管委会批准;四、异能者须登记备案;五、以上条例最终解释权归管委会所有。”
最终解释权。这个词她很熟悉,末日前意味着权力的边界。末日后,意味着没有边界。
二楼拐角处,她遇到了王老师。王老师佝偻着腰,握着那把标志性的秃头扫帚。他扶了扶用胶布缠着的眼镜,看清来人是新来的女老师,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是新来的吧?前几天从外面进来的?”
“是。我叫苏小曼。您是?”
“我姓王,以前是辅导员。”王老师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岁月和恐惧磨光棱角的疲惫,“现在在后勤搞环境卫生。你分在哪个组?”
“还没有分配。”苏小曼说,“我刚来,什么都不懂。”
王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但五官底子好。皮肤虽然脏,但能看出来是保养过的。这种女人,在末日前是学生们的女神,追求者能排到校门口。在末日后,是所有男人眼里的猎物。
“听我一句劝。”王老师压低声音,“这个基地,不是管委会说了算。物资在谁手里,谁就是老大。你这种……没异能没人脉的,要想活下去,得自己想办法。”
苏小曼苦笑:“王老师,您说的想办法,是指什么?”
王老师犹豫了一下,朝楼梯上方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偷听。然后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仓库。何成局。所有物资都在他手里。你要是真想吃饱饭,就得找他。但是——”
他顿了顿,镜片后面的眼睛直视着苏小曼。
“有代价的。”
说完这句话,王老师像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似的,缩了缩脖子,握着扫帚往楼下走去。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反复回荡。
苏小曼站在原地,看着王老师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在学生时代见过太多这样的老师。道德感还在,但脊梁已经被体制压弯了。想在黑暗里给人递一盏灯,又怕烧到自己的手。只能点到为止。
她转身,朝三楼走去。
何成局的寝室在三楼最东侧。宿舍楼的设计很常规,走廊是一条长长的直线,两侧均匀地排列着门框。唯一不同的是,东侧的墙壁被重新粉刷过,门口钉着那块赫赫有名的木牌:仓库重地,非召唤入内,后果自负。
苏小曼在离那扇门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听见里面有声音。是女生的声音。
“何哥,衣服叠好了,放柜子里行吗?”
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瘦弱的女生走出来。齐肩的头发用皮筋松松地扎着,脸上有了一些血色,但眼底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被驯服后的顺从,还是用屈辱换来温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