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像一尊被血染红的石像,矗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唯有胸膛最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那个白衣人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踱步,脚下的名贵白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污,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排云掌刚猛有余,变化不足。你把它练成了纯粹的杀伐之术,倒也算另辟蹊径。”
“可惜,杀气太重,戾气太深,伤人,更伤己。”
白衣人走到一具被掌力震碎内脏的尸体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发出一声轻啧。
“看看这手法,暴烈,直接,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你心里的火,一定烧得很旺吧?”
他抬起头,看向步惊云,那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只是不知道,这把火烧完之后,剩下的灰烬,还能撑多久?”
步惊云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那是风箱破裂般的声音。他想开口,却只能挤出腥甜的血沫。
那人看穿了他的意图。
“别白费力气了。你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内力耗尽,心神枯竭,连站着都是一种奇迹。”
“我若想杀你,现在,只需一根手指。”
白衣人伸出一根食指,比划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锐气,瞬间锁定了步惊云的眉心。
步惊云的身躯猛地一绷。
他体内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络,都发出了濒临崩溃的哀鸣。但他那空洞的躯壳里,竟又压榨出了一丝凶性。
野兽,就算是濒死,也还是野兽。
“哦?”
白衣人似乎有些意外,放下了手。
“还有反抗的本能?有趣,真是有趣。”
他绕着步惊云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的珍品。
“铁衣堡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屠戮殆尽。这份战绩,足以让你名动江湖了。”
“不过,在我看来,依旧不值一提。”
“杀一群土鸡瓦狗,算什么本事?”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步惊云的身躯,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
无趣。
是的,无趣。
这个词,又一次在他那片混沌的脑海中浮现。
复仇,真的太无趣了。
“天下会想用一个铁衣堡来震慑武林,未免太小家子气。而你,步惊云,就是雄霸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受控制的一把刀。”
白衣人停下脚步,与步惊云四目相对。
“一把……很快就会断掉的刀。”
说完,他不再多看步惊云一眼,转身,向着来时的阴影走去。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绝心。”
“替我向雄霸问好。告诉他,无双城,很快就会派人来取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主厅的黑暗里。
嗒。
嗒。
嗒。
那奇特的脚步声,也随之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死寂。
庭院里,又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剩下风吹过尸堆时,发出的呜咽。
无双城。
绝心。
几个陌生的词汇,在步惊云的脑海里打了个转,便被更深沉的疲惫与空虚所吞没。
他不在乎。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铁衣堡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
天下会。
他该回去了。
他抬起右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插在左肩上的那截枪头。
然后,狠狠一拔。
噗嗤。
血肉被撕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随手扔掉枪头,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
两步。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在血泊中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走出了这座人间炼狱。
……
归途,是漫长的。
步惊云没有选择骑马,只是用双脚,一步一步地丈量着大地。
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血液早已凝固,将那件青衫变成了硬邦邦的黑红色甲壳。
他身上的戾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重。
山间的野兽,远远地闻到他的气息,便惊恐地奔逃。
路上的行人,看到他那副从地狱归来的模样,无不骇然失色,避之唯恐不及。
他不在意。
他的世界里,只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