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去死吧。
你去死好了。
去死。
门外,薛洋城依旧狂躁地拍打着门,而薛允儿只是静静地站着,站在那玄关处,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薛洋城带着酒气睡去,直到他没有再发出让薛允儿仅剩的一只耳朵咧痛的声音。
她不知道父亲何时咽气的,她也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咽气。
她不过抬不起那只开门的手。
*
薛洋城死之后,薛允儿在姑姑家捱过了小学的最后一个学期。
表哥的白眼和姑姑的阴阳怪气比薛洋城的拳头容易忍受,甚至于令她轻松。
升了初中后,薛允儿将第一志愿填成了隔壁镇子的一所全寄宿学校,带着一个旧书包和一袋换洗的衣服,孑然一身地离开了金鱼镇。
初中的学费不算贵,在学校的开销也能控制得住量,薛允儿平日里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五瓣花,若是口袋实在空到走投无路,她就挨个给几个姑姑伯伯打电话。
她的嘴要甜些,脸皮要比城墙厚,心脏要比钢铁硬,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姑姑不喜欢她,但心肠算是软些,只要允儿带点哭腔她就能从口袋里抠出个一百来块给她。
二伯只要一听到这个侄女的声音,就会条件反射地挂电话,后来薛允儿学聪明了,她将班主任和科任老师挨个拜托了个便,外人的求助令二伯拂不下面子,所以薛允儿运气好就能捞到一小笔。
大伯是兄弟几个里经济条件最好的,也是讲起话来最刺人、最刁蛮的,薛允儿每每给他打电话,他都会笑着讥她:“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我的种呢,一天到晚讨债。”
因此,大伯讲难听话的时候,允儿就把手机放在右耳边,大伯松口给她钱的时候,她就将手机绕回左耳。
她必是受不了伤的。
而老太太闲下了空,也会特地坐车来看看自己的宝贝孙女——比如在她们校门口拉横幅,说她是克死父母的讨债鬼、扫把星,说她是阎王爷府里爬上来的恶鬼,要害人性命的。
校门口好奇的眼神来来往往地穿梭在薛允儿和地上的老太太身上,薛允儿只是笑笑:“那你得小心我这个恶鬼了,过两年你去阎王殿里头报道的时候我还能帮着招待招待。”
老太太被气得几近吐血,骂声更难听了。
薛允儿看着保安将她的身影拉远,转身向教室走去,她捂住了自己的左耳,不再回头。
*
薛允儿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回过一次金鱼镇。
那时的金鱼埔已经被搬空了,留在那里的只剩下一处连着一处的老鼠窝,和随时都可能脱落在地的零砖碎瓦。
她本想走进去瞧瞧,却又在踏进那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算了,里面啥也没有,能看什么呢?
于是她折回了头,去了金鱼巷路口处的“老汉面馆”。
在许多年以前,她曾经坐在那辆薛洋城从别人那借来的路虎里,在这个位置瞧见了,“珍珍水果冰”。
她开始是不懂的。
可那一个个等待父亲带着酒气回家的长夜太过难熬,她睡不着的时候,就会鬼使神差地记起那“珍珍水果冰”来,想了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不知道哪天起,她就想通了。
原来连那些日子里的温暖,也不过是时空裂缝里的海市蜃楼。
她点了一大碗牛肉粉条,晶莹剔透的油花驮着葱沫浮在汤上,薛允儿喝了一口,掉出眼泪来。
她许多年没有哭过了。
被表哥欺负的时候她没哭,在食堂打饭不小心打多了个菜付不了钱堵住队伍的时候她没哭,连那老太太坐在那校门口的水泥地上,嘴里蹦出一串怪话的时候,她都没哭。
可这面为什么能这样好吃?好吃到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像往常经常做的那样,捂住自己的左耳,仿佛这个动作能让她像超级英雄一样,从胸口生出一扇盾来。
那眼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薛允儿搁下筷子,冲出了店,一股气跑到对面的面包店里斥八块钱巨资买了一块带彩色糖霜的面包,顺带讨了一根蜡烛。
她得好好活着,就算背着条人命也得好好活着。
她回到那座上,将蜡烛插在那面包上,沉思了半晌————她忘记自己没有火了。
算了罢,这样也成,这样也好。
薛允儿懒得再折腾,她将双手抱成拳放在胸口,像每一个高中生女孩子都会做的那样,许愿。
许什么愿好呢?
好像并没有什么愿望,或者说,好像没有什么愿望是让她敢去盼的。
那就希望,下个生日我的蜡烛上能有火吧!
“生日快乐。”她对自己说。
允儿再睁开眼时,眼前却是一根点燃的蜡烛,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