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内几乎无人入睡,火把通明,守军抱着兵器靠在墙根下,眼睛盯着夜空。子时过半,东北方向的老鸦岭一带依旧寂静无声,慕容部的骑兵仿佛消失在了夜色里。
文砚正要转身下墙,忽然,西南方向——野狐沟的方位——一道赤红色的光焰猛地窜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火光迅速蔓延,映红了小半边天空,即使相隔近十里,也能看到那翻滚的浓烟和跳跃的火舌。
几乎同时,敌营后方传来了隐约的骚动声,战马嘶鸣,人声喧哗,火光在营地里乱窜。王五冲上堡墙,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堡主!野狐沟……烧起来了!”文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燃烧的天空,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火光照亮了半个时辰,然后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几处余烬还在黑暗中明灭。敌营的骚动持续了更久,直到天色微明时才渐渐平息。文砚在堡墙上站了一整夜,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时,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堡墙。
堡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人都已经上了堡墙,连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也抱着石块站在垛口后。老弱妇孺没有闲着,她们在赵老伯妻子的组织下,将最后一批滚木礌石搬到墙根下,用麻绳捆扎结实。几个妇人正在熬煮一大锅稀薄的粟米粥,粥里掺着野菜和晒干的肉末,这是今天唯一的一顿饭。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味、粥的焦糊味,还有汗水和恐惧混合的酸涩气息。
文砚走过堡内狭窄的街道,脚下踩过昨夜露水打湿的泥土。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抱着木盆从他身边跑过,盆里装着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她看到文砚,停下脚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堡主”。文砚蹲下身,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怕不怕?”
女孩咬着嘴唇,摇摇头,又点点头。
“别怕。”文砚说,“你爹在墙上守着,你娘在煮粥,大家都在。等打完了,我给你糖吃。”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抱着水盆跑开了。文砚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图书馆整理的那些史料,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这样鲜活的生命。他握紧了拳头。
*
辰时初刻,陈玄枢找到了文砚。
“有动静了。”陈玄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里闪着光,“瞭望哨看到,敌营东南角,有几个士兵被当众鞭笞。打得很重,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惨叫声。”
文砚立刻登上堡墙,接过王五递来的望远镜。镜筒里,敌营的景象清晰起来。在营地东南角的一片空地上,三个士兵被剥去上衣,绑在木桩上。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手持皮鞭,正狠狠抽打他们的后背。每抽一下,士兵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脊背流下来。周围聚集了数十名士兵,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说话。
“罪名是什么?”文砚问。
“惑乱军心。”陈玄枢说,“我散出去的那些话,开始起作用了。”
文砚移动望远镜,扫过整个敌营。他注意到几个细节:巡逻队的队形比昨天松散,士兵们走路时低着头,很少交谈;几个帐篷门口,有士兵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军官走近就立刻散开;营地里升起的炊烟比昨天少,而且分布不均——这说明粮食供应可能出了问题。
“刘显在弹压。”文砚放下望远镜,“但他弹压得越狠,说明谣言传得越广。”
“而且,”陈玄枢补充道,“野狐沟那把火,烧掉的不仅是粮草,还有刘显的底气。他现在一定很慌——私藏点被毁,谣言四起,慕容部在侧,三日期限今天就要到了。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强攻,要么退兵。”
“他不会退兵。”文砚说,“退了,他在石虎面前没法交代。他只能强攻。”
“但强攻需要士气。”陈玄枢冷笑,“现在他的士气,还剩多少?”
两人正说着,敌营方向忽然传来号角声。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紧接着,营门打开,一队骑兵冲了出来,大约二十余骑,簇拥着一名文官打扮的人,向明月堡疾驰而来。
“使者又来了。”王五说。
文砚和陈玄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是最后通牒。
*
使者被带到堡门前。这次他没有被允许进入堡内,文砚站在堡墙上,俯视着他。
使者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穿着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但袍子下摆沾满了泥点,冠也有些歪斜。他仰头看着堡墙上的文砚,努力挺直腰板,但眼神里藏不住疲惫和焦躁。
“文堡主,”使者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日之期,今日已到。刘将军命我最后问一次:明月堡,降是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