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安置处传来压抑的和低泣,混合着金疮药和血腥的气味。陈玄枢在台阶下等他,脸色同样凝重,手中拿着一卷粗略统计的物资清单。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真正的考验,在被击退的第一次猛攻之后,才刚刚开始。
*
三日。
明月堡被围困的第三日清晨。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脏布,低低地压在堡墙上方。堡外,后赵军的营寨已经连成一片,简陋的帐篷密密麻麻,炊烟从各处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形成一道道灰色的烟柱。更远处,伐木的斧凿声从黎明时分就未曾停歇,沉闷而有节奏,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堡内每个人的心上。
堡墙上,守军稀疏地分布着,个个眼窝深陷,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他们身上的皮甲大多沾着血污和尘土,有些已经破损。箭囊大多半空,甚至全空。墙根下堆放的滚木和礌石,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东北角那个被撞开的缺口,虽然用夯土、门板、杂物甚至阵亡者的遗体暂时堵住了,但修补得仓促而丑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在堡墙上,时刻提醒着所有人那夜的凶险。
文砚站在堡主议事厅的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清晨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寒意,吸入肺里冰凉刺骨。他的虎口伤口已经用布条简单包扎,但每次握拳时仍会传来阵阵刺痛。这痛感反而让他保持清醒。
议事厅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摊开着陈玄枢连夜整理出来的清单。王五、李四等几个骨干头目坐在两侧,脸色都不好看。角落里,两个负责照料伤员的妇人正在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哭腔。
“箭矢只剩不到三百支了。”陈玄枢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其中完好的不到两百。弓弦断了七根,暂时没法补。滚木和礌石加起来还能用三次,如果敌军像那夜一样猛攻的话。火油……只剩三坛。”
文砚走到桌边,手指划过清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粮食那一栏的数字还算可观,但防御物资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伤员呢?”他问。
一个年长的妇人抬起头,眼圈红肿:“重伤的还有十一人,昨晚又走了两个……轻伤的四五十个,伤口化脓的越来越多。草药快用完了,干净的布也不够……”
文砚沉默地点点头。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堡外的景象映入眼帘——敌军营地井然有序,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呼喝声隐约传来。更刺耳的是那些专门负责“鼓噪”的士兵,他们轮番上前,对着堡墙用各种污言秽语叫骂,时而齐声高喊“投降不杀”,时而敲击盾牌发出震耳的噪音。这噪音从早到晚几乎不停,像一群烦人的苍蝇,嗡嗡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搅得人心神不宁。
“他们在消耗我们。”文砚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消耗我们的箭矢,消耗我们的体力,更消耗我们的心气。”
陈玄枢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石冲不是莽夫。强攻受挫,他就换了个法子。围困,是最稳妥也最恶毒的战法。他不急着攻,他要让我们自己从内部垮掉。”
“粮食还能撑两个月。”文砚说,“但人心能撑多久?”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堡外隐约传来的鼓噪和伐木声,像背景里永不停止的噪音。
“不能坐以待毙。”陈玄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文砚转过身。
陈玄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们得想办法和外界取得联系。阿骨之前带人往西南方向去拖延李家堡的武装,虽然一直没消息传回,但以他的机警,小队很可能化整为零,还在附近活动。如果能联络上他们,至少能知道外面的情况,或许还能制造些混乱。”
“怎么联络?”王五闷声问,“堡被围得铁桶一样,连只鸟飞出去都可能被射下来。”
“总有缝隙。”陈玄枢看向文砚,“石冲的包围看似严密,但三千人围一座堡,不可能滴水不漏。尤其是夜间。我们需要一个身手好、熟悉地形、胆子大的人,趁夜潜出去。”
文砚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阿骨。那个匈奴少年,敏捷得像山猫,对周围的山林沟壑了如指掌。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的小队还有人在附近……
“还有,”陈玄枢继续道,“我们不能只把眼睛盯着外面。石冲这么卖力地围我们,甚至不惜强攻受损,真的只是为了完成刺史的征粮令?后赵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石虎暴虐,麾下将领各怀心思。这个督粮将如此急切,或许是想立功表现,或许……有别的打算。”
文砚眼睛微眯:“你是说,我们可以从敌人内部找破绽?”
“试试无妨。”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