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鬼火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墙头,盯着文砚站立的方向。夜风卷过,吹动他头盔上的红缨,也吹动了堡墙上火把的火焰,光影在他狰狞的脸上跳跃。他缓缓放下马鞭,动作很慢,像在压抑着什么。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像夜枭的啼叫,刺耳,瘆人。
“好。”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一个‘强盗’。”
他猛地一勒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石冲在马背上高举马鞭,朝着身后黑压压的军阵,用胡语发出一连串短促、尖锐的呼喝。那声音像狼嚎,在夜空中炸开。
军阵动了。
不是冲锋,而是有序的展开。骑兵向两翼散开,形成包围的态势,火把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火线。步卒方阵向前推进,盾牌举起,长矛如林,脚步声沉闷而整齐,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更后面,几架简陋的攻城器械被推了出来——那是用粗大原木临时捆扎的撞车,还有几架蒙着生牛皮的木幔车,用来抵挡箭矢。
文砚站在墙垛后,手指紧紧扣住夯土的边缘。他能感觉到墙体的震动,那是数百人齐步前进带来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臭、皮革和铁锈的味道,那是军队特有的气息,带着赤裸裸的杀意。
“弓箭手!”文砚的声音在墙头响起,压过了风声和远处的马蹄声,“上弦!听我号令!”
墙垛后,弓弦拉开的吱嘎声连成一片。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滚木和礌石被搬到墙边,粗麻绳捆扎的圆木上还带着树皮的粗糙感。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柴火在锅底噼啪燃烧,黑烟带着刺鼻的桐油味升腾起来。
陈玄枢站在文砚身侧,眯着眼睛看着推进的敌军。“他们没带足够的云梯,”他低声道,“撞车和木幔是主攻方向。想撞开堡门,或者用木幔掩护步卒靠近,堆土填壕。”
文砚点头。明月堡的堡门是包铁的木门,不算特别坚固,但也不是临时撞车能轻易撞开的。真正的威胁在于,一旦被敌军靠近墙根,填平了外围的壕沟,后续的进攻就会容易得多。
“民夫!上前!”
石冲的吼声再次传来。
只见后赵军阵中,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人男子被驱赶出来。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手脚上似乎还绑着绳索。胡人士兵用皮鞭抽打他们,用长矛的杆子戳他们的后背,逼迫他们扛起地上散落的土袋、柴捆,跌跌撞撞地朝堡墙前的壕沟跑去。
“是抓来的百姓。”陈玄枢的声音沉了下去。
文砚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他看着那些在鞭打下踉跄前行的身影,看着他们眼中绝望的死灰色。这些人,可能是附近村庄的农民,可能是逃难的流民,现在却成了胡人攻城的炮灰。
“弓箭手……”文砚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瞄准后面的胡兵!尽量避开民夫!”
命令传达下去。墙头的弓箭手们调整着角度,箭镞指向那些挥舞皮鞭、大声呵斥的胡人士兵。但距离还远,夜色昏暗,民夫和胡兵混杂在一起,很难精准射击。
民夫们被驱赶到壕沟边,开始将土袋、柴捆扔进沟里。壕沟不深,但底部插满了削尖的木桩。第一个民夫失足滑下去,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被木桩刺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后面的民夫吓得瘫软在地,立刻被胡兵的皮鞭抽得皮开肉绽,只能哭嚎着继续向前。
“放箭!”文砚终于下令。
嗡——
弓弦震动的闷响连成一片。数十支箭矢离弦而出,划破夜空,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黑色雨燕。大部分箭矢落在了民夫和胡兵混杂的区域,几声惨叫响起,有民夫中箭倒地,也有胡兵被射中肩膀或大腿,发出愤怒的咆哮。
后赵军的弓箭手立刻还击。
他们人数更多,箭矢更密集。一片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带着凄厉的呼啸声,朝着堡墙覆盖下来。
“举盾!低头!”
文砚大吼,同时一把将身边的陈玄枢按低。他自己也迅速蹲下,缩在墙垛后面。
笃笃笃笃!
箭矢如冰雹般砸落。有的钉在墙垛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箭尾剧烈颤抖。有的射在夯土墙上,溅起细小的土屑。更多的箭矢越过墙头,射@进堡内广场,传来瓦片碎裂和木柱被击中的声响,以及几声压抑的痛呼——有守军中箭了。
箭雨稍歇的间隙,文砚立刻抬头。
民夫还在填壕,速度因为箭袭慢了一些,但在胡兵更凶狠的驱赶下,仍在继续。更糟糕的是,后赵军的步卒在木幔车的掩护下,开始向前推进。那些蒙着湿牛皮的大木盾连成一片,像移动的城墙,缓缓逼近。木幔后面,隐约能看到扛着土袋的士兵,还有推着撞车的队伍。
“滚木!瞄准木幔车和撞车!”文砚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