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枢再次走上箭楼,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堡主,回去歇息吧。明天还要……”
“明天我亲自去。”文砚打断他,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十个人,最好的马,最强的弓。如果阿骨还活着,我要带他回来。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玄枢明白那个“如果”后面是什么。两人沉默地望着东北方向的黑暗,那里群山如墨,林海无声。不知何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像在为失踪者招魂。
文砚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他转身走下箭楼,木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对陈玄枢说:
“天亮前,把我要带的人挑好。每人双马,五日干粮,弩箭带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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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深夜,明月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这种寂静不是安宁,而是紧绷的等待。堡墙上巡夜的堡丁比平时多了一倍,火把插得密密麻麻,将墙外的空地照得通明。文砚没有睡,他坐在议事堂里,面前摊着地图,手指一遍遍描摹着阿骨可能走的路线。
油灯里的油已经添了三次,灯芯烧得焦黑,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文砚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他不敢闭眼——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阿骨倒在血泊中的画面,看见那两个跟着他出去的匈奴兄弟残缺的尸体。
寅时三刻,堡门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文砚猛地抬头,手已经按在了腰刀上。脚步声很重,很急,不止一个人,还夹杂着拖拽的声音。他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门被撞开了。
阿骨站在门口,浑身是血。
不是他自己的血——文砚一眼就看出,那些血已经干涸发黑,沾满了他的皮甲、裤腿、甚至脸上。阿骨的左臂用布条胡乱包扎着,布条下渗出的血是新鲜的,暗红色。他身后跟着两个堡丁,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汉人青年,脸色惨白如纸。
“堡主……”阿骨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文砚冲上前,一把扶住他。阿骨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脱力。他的嘴唇干裂,脸上有树枝划出的血痕,眼睛深陷,但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锐利。
“活着就好。”文砚只说了一句,就转向那两个堡丁,“抬到医室去!叫柳医女!”
担架被抬走了,在石板地上留下一道断续的血迹。文砚扶着阿骨走进议事堂,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去倒水。水壶里的水是温的,他倒了一大碗,递到阿骨手里。
阿骨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仰头一口气喝完,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脸上的血污,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其他人呢?”文砚问。
阿骨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闪动。
“死了。”他说,“都死了。”
文砚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那两个匈奴青年,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跟着阿骨从草原逃出来,在明月堡安了家,娶了汉人妻子,生了孩子。上个月,其中一个的妻子刚怀上第二胎。
“怎么死的?”文砚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已经攥紧了。
“不是我们杀的。”阿骨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文砚从未见过的恐惧,“我们找到了那个地方……商队被劫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些干涸的血迹在光影中像一张诡异的面具。
“不是官道。”阿骨说,“他们被引到了山里,一个很隐蔽的山谷。我们找了三天,才找到痕迹——有马蹄印往山里去了,很深,是新踩的。”
文砚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们跟着马蹄印,翻过两座山,在一个山谷里找到了营地。”阿骨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二十多个人,都死了。尸体被堆在一起,用树枝盖着,但盖得不严实,乌鸦已经……”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我们检查了尸体。都是刀伤,很深,很整齐,不是乱砍的。有几个人是被从背后捅死的,刀口在同一个位置。还有箭伤——箭镞都拔走了,但箭孔还在,很深,是强弓射的。”
文砚的眉头皱了起来。乱世之中,杀人劫货的事不少,但这么干净利落、刻意不留活口的手法,绝不是普通盗匪能做到的。
“那个青年是怎么回事?”
“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了声音。”阿骨说,“很轻的声,从山壁上的一个山洞里传出来。山洞很隐蔽,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们爬上去,就看见他躺在里面,已经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