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沉沉的天始终没放晴,山脊上的碎石被风刮得滚烫,打在靴面上沙沙响。蓝宝爬在前面开路,十枚冰锥悬在头颈两侧,幽蓝冷光在灰扑扑的山风里忽明忽暗。她侧肋新生的棱纹鳞片在碎石地上压出极浅的印子,走几步就回头看一次——不是看路,是看江明月背上的骨笼。骨笼里塞满了从龙骨峰带下来的东西,比上山时沉了将近一倍,蛛丝绑带勒进肩膀,每走一截就得换个肩膀背。
小周趴在他左肩,赤金鳞片的光泽在灰暗天光下暗沉了许多,但龙角芽根部那道极细的金色暗纹始终亮着。龙珠的金光褪了之后,它的角芽颜色从白金色一路降回暗金偏红,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慢回升到正金。它没睡,竖瞳一直半睁着扫视山路两侧的龙骨残骸。那些灰白色巨骨横七竖八倒在碎石堆里,颅骨空洞洞的眼框对着天空,小周每经过一具龙骨就低一下头,象是在数,又象是在记。
走到半山腰传送阵锚点时,江明月把骨笼卸下来靠在石壁上,灌了几口水。水囊里的螭龙峰泉水还剩小半袋,入口冰凉清冽。蓝宝从碎石地上滑过来,用尾巴卷起水囊的木塞递给他。他接过来塞好,又从怀里摸出最后两块赤铁矿碎渣,一块塞进小周嘴里,一块放在蓝宝嘴边。蓝宝用信子卷走矿石含在嘴里慢慢化,竖瞳半闭。小周趴在碎石地上把赤铁矿啃得咔咔响,角芽颜色在啃完矿石后回升到正金偏暖。
他把骨笼里的东西重新归整了一遍。极品灵石五块单独放进古兰族储物戒指最里层,和黑色龙鳞、封龙阵阵眼坐标玉简放在一起。上品灵石三十三块和之前剩下的一块合并,一共三十四块,分装进两只灵石袋。血砂掌母册一本、子册一本,母册封皮是蛟种皮硝制,子册是普通兽皮,两本都用油纸裹紧收进戒指。子镜碎片用布袋单独装好,碎镜片上残存的三角符文碎片和凝晶残渣还泛着极淡的暗红光泽,这些东西不能随便扔。鲁山散人的断剑剑柄拆下来和之前缴获的弯刀刀柄搁在一处,剑柄里嵌的蛟骨骨髓腔干涸板结,但骨骼本身还能用。
他把骨笼里之前攒的蛟种骨骼全部倒出来重新分类。椎骨七块、肋骨四根、胫骨两截、碎鳞若干,加之这次从龙骨峰平台边缘撬下来的几块龙骨残片,蛟骨材料已经积攒到够熔进分水剑的淬火槽。龙骨残片比蛟骨重得多,表面气孔细密均匀,骨密质在左眼青光照过去时呈极淡的暗金色,和四阶蛟种的血髓原液颜色接近但更沉更老。他把龙骨残片单独包好收进戒指,这些是留给饶命剑的。
回去的路走的是原路。龙骨峰山脊、半山腰传送阵锚点、再沿碎石坡下到山谷底部的龙骨倾倒区。山谷底部的龙骨还是来时的老样子,灰白色巨骨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颅骨空洞洞的眼框在灰暗天光下泛着死寂的灰白。小周走到山谷中央时停了一下,角芽对着最大的一具龙骨低低嘶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爬。蓝宝用尾巴碰了碰它的角芽,小周甩了甩头,角芽颜色跳回正金。
山谷尽头是北麓矿洞的传送阵出口。他把传送阵锚点上的碎石清理干净,将三块上品灵石嵌入天地人三槽。阵纹从锚点中心往外一圈一圈亮起,青光直冲头顶岩壁,银色光幕往下灌。蓝宝缩小身体,小周跳回她头上,他握紧分水剑跨进光幕。银光散尽时,人已经站在北麓矿洞深处那间窄小的传送阵石室里。
石室和他走时一模一样。石壁上嵌的蛟种骨骼残段还在,碎石地面上他上次修补阵纹时残留的骨粉膏泥已经干成灰白色粉末,阵纹裂纹处那道用暗影石熔成的临时补丁已经彻底烧焦,呈炭黑色。临时补丁撑住了来回一趟传送,但不可能再撑第二次了。他把阵纹上残留的灵力馀韵用剑尖刮干净,又搬了几块碎石把阵纹盖住。这处传送阵以后也许还用得上,但不是现在。
从矿洞出来时,外头是正午。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乱石坡,碎石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是干燥的矿石粉尘味,和龙骨峰那个灰沉沉的天完全是两个世界。程豫留下的痕迹还在——矿洞口那块被他趴过的苔藓上还留着骼膊肘压出来的凹痕,旁边扔着几颗干掉的松子壳。他把矿洞口用碎石重新堵上,又让小周在碎石堆上喷了一圈金色唾液。小周喷完唾液,角芽颜色从正金降到橙黄偏暗,毒液腺囊瘪了大半,趴在蓝宝头上很快就闭上了眼。
回螭龙峰走的是山路。蓝宝在前头开路,十枚冰锥收了八枚,只留两枚在头颈两侧警戒。她侧肋的棱纹新鳞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蓝偏金的冷光,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江明月背上的骨笼。骨笼里的龙骨残片在走路时互相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
到小院时是傍晚。青石墙上的苔藓被太阳晒得发黄,石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松针。水缸里的水还满着,是韩平走之前帮他灌的。他把骨笼卸在石桌边,先打了一桶水把脸上的矿尘洗了,又灌了几口冷水。蓝宝自己滑到水缸沿上,尾巴浸在水里,竖瞳半闭,头鳞上的暗金水纹慢慢暗下去。小周从蓝宝头上爬下来,钻进水缸边的矿石篮里,把五样财宝扒拉散,排成等边五边形,中间放了一颗云英砂,角芽推着画了半个五角星,趴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