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宝盘在他床边的地上,竖瞳完全睁开,尾巴尖翘着,指着门的方向。小周趴在蓝宝头上,四只前爪抱住蓝宝的一根角芽,淡金色的鳞片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象一盏快灭的油灯。
江明月坐起来。右胸的伤口在坐起来的瞬间被牵动,闷痛涌上来,比昨天轻了至少一半。他把手按在伤口上,药膜已经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了,手指能直接摸到伤口边缘结出的嫩痂。三天。碧波仙子说三天之内不要动灵力。今天是第四天。
他把衣襟拢好,站起来,拉开屋门。
晨光涌进来,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石板上,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被光照得亮晶晶的。小周从蓝宝头上跳下来,横着移动到水缸边,沿着缸壁爬上去,低下头,口器伸进水面,喝了好一会儿水。喝完抬起头,口器边缘挂着水珠,用前爪擦了两下,擦完左边擦右边,然后横着移动回蓝宝身边。
江明月舀了一瓢水洗了脸,把分水剑挂在腰间。剑鞘搭扣扣上的声音很脆,咔嗒一声。蓝宝听见这个声音,竖瞳缩了一下——它知道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小周不知道。小周正趴在石板上,用角芽顶一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小石子,顶过来,横着移动追过去,再顶过来。自己跟自己玩得很开心。
他没有带它们。走出院门时,蓝宝滑到门坎前,竖瞳盯着他。他摇了摇头。蓝宝的尾巴尖在门坎上敲了一下,没有再跟。它把身体横在门坎上,堵住了想跟着钻出去的小周。小周的角芽顶在蓝宝的鳞片上,顶了两下,顶不动,昂起头,竖瞳圆睁,口器张开,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咔咔声。象在抗议。
江明月把院门拉上。咔嗒一声,门闩落进槽里。小周的咔咔声被门板隔住了。
山道上的晨雾还没散尽。雾不浓,薄薄的一层,缠在松树半腰上,像被人随手搭上去的纱。青石台阶湿漉漉的,不是雨水,是露水。踩上去有极细微的水声,鞋底离开时带走一小片水膜,留下一个颜色稍深的脚印,几个呼吸后就淡了。
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右肺还撑不住快走。呼吸比昨天顺畅了很多,但深吸气时肺叶扩张到某个位置,还是会扯动那个被封住的破口,产生一种被捏住的感觉。不疼,但让人不敢用力。
走到山道拐弯处时,他停下来。
石阶上残留的铁锈红粉末已经彻底看不见了。不是被雨水冲掉的,是被露水泡化了。铁锈红的颜色渗进青石的纹理里,和石头上原本的青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褐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跪过一个死人。
斜坡上的灌木丛,前天被扶正的那一丛,今天又歪了。不是被人压歪的,是扶的时候根部的泥土没有踩实,露水把松土泡软了,灌木自身的重量压着它慢慢往下倒。倒得很慢,慢到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出它在动。但确实在倒。今天倒半寸,明天倒一寸,总有一天会连根拔起滚下斜坡。
他把目光从灌木丛上收回来,继续往上走。
螭龙峰主殿在晨雾里露出灰蓝色的轮廓。殿墙上的青蓝色长石脉纹被雾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像石头里渗出来的血管。殿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灯光——碧波仙子平时点的油灯,今天没点。
他推开门。
殿内比外面暗得多。窗子都关着,只有门缝里涌进来的晨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亮。碧波仙子坐在螭龙图下的蒲团上,没有点灯。她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把剑。
不是分水剑那种法器。是一把真正的剑——剑身有三尺长,比寻常长剑长出至少四寸。剑格是暗铜色的,铸成一只张嘴的螭龙头,龙口含着剑身根部。剑柄缠着深褐色的麻绳,麻绳被手汗浸透后又晾干不知道多少回,表面磨出了一层暗沉的光泽。剑身上没有水波纹,没有符文,没有任何装饰。就是铁。灰黑色的铁,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锻造纹路,一层叠一层,像被锤子砸过几千遍之后留下的年轮。
剑搁在矮几上,没有剑鞘。
碧波仙子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剑。她今天穿的还是素色道袍,头发还是用玉簪挽在脑后。但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眼神是收着的,象一扇半掩的门。今天门全开了。
“把门关上。”
江明月转身把殿门合上。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最后一丝晨光被切断,殿内只剩下从窗纸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他在碧波仙子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右胸的伤口在坐下去时被牵动,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碧波仙子的目光从他右胸扫过。
“药膜化了?”
“化了大半。”
“深吸气。”
他照做。右肺扩张到七成时,那个被捏住的感觉又来了。他停住,没再往上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