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上漫过来,将史莱克学院外围的山林染成一片金红。光落在那些横陈的尸体上,黑袍被血浸透,凝成深褐色的硬块,与林间的落叶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土。
林间最后一声魂力碰撞的闷响也散了。追出去的史莱克成员陆续归来,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倦意,衣袍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裂口和血迹。
钱多多被两个人架着,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在身侧,胸口有一大片焦黑的灼痕,每走一步都从齿缝里挤出一口粗气。
玄子迎上去看了一眼他的伤势,眉头紧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挥手让旁边的人立刻送去治疗。钱多多被架走之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便由人搀扶着往山下去了。
如言少哲最后回来。
他站在林间空地上,手里拎着一截断裂的黑色袖口,就是那名扛走马小桃的黑袍封号斗罗留下的。他在断崖边追出了最后一程,眼看就要够到那人后背时,对方忽然回身,一掌拍在自己胸口,整个人的魂力瞬间暴涨到一种不正常的程度,然后便是一声沉闷的爆响。
如言少哲在最后一刻被玄子拉开,只被气浪掀了几个跟头。
等他再站稳时,悬崖下只剩碎石和焦土,那条人影连同马小桃一起,消失在了雾霭深处。
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有动,手里的那截布料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玄子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声音很低:“圣灵教的规矩你也清楚,任务不成,便用命来填。他们留了这么多人在这里自爆,就是为了那条路能走得远一些。我们追不上了。”
如言少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的布料松开,任它从指间滑落,飘进崖下的风里。
他低声说了一句:“小桃还小。”
......
另一边,天光同样大亮。
霍雨浩走在前头,步子比昨晚稳了一些,但眼底的血丝没有退干净,眉心仍拧着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脚下那些碎石和泥路能替他理清什么思绪。
镜红尘落后他半步,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目光时不时往周围的山林里扫一眼,瞳孔深处总有一丝极淡的警觉在游移。
就在两人经过一片密林拐角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路旁的树干后面闪了出来。
那人无声无息地落在路肩上,离镜红尘只有三步远。
一身紧身黑衣,连头脸都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极平静的眼睛。他出现的时候连树叶都没有多晃一下,像一团影子从树影里直接剥落出来。
镜红尘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仅仅是一顿,随即便恢复了正常。他认出了来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似乎根本不会说话。他弯下腰,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双手捧着递到镜红尘面前,然后退后一步,垂手站在那儿,像一截无声的木桩。
镜红尘接过纸条,展开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极密,写得又快又潦草,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记载的正是他离开史莱克之后发生的事情——海神阁遇袭、圣灵教突入、马小桃被劫走后面还有一段关于战后伤亡的粗略统计,以及一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镜红尘大半不认得,但那几个封号斗罗的名号他倒是眼熟得很。
他看到其中一个名字时,眉头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纸条上提到了一个人:毒不死。
那个家伙,在镜红尘离开之后不久也离开了史莱克。若非如此,圣灵教此行的成功率恐怕要打上一个大大的折扣。
五位封号斗罗加十位魂斗罗的突袭阵容固然可观,但若是遇上毒不死和穆恩两人同时坐镇海神阁,别说是劫走一个人,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两说。
而毒不死偏偏走了。偏偏是在那个节骨眼上走的。
镜红尘把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完,然后垂下眼,指尖轻轻一捻,纸条的边缘卷曲起来,一缕青烟从纸面上升起,瞬间燃成一团小小的火焰。
火苗在他指间跳跃了两下,将那些字迹和墨痕一并吞没,化成一撮灰烬,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好。”他说。
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意味:“很好。”
第三遍,他几乎是哼出来的:“非常好。”
镜红尘很高兴,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离他相去甚远的命运之力开始眷顾他了。
霍雨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