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的青石板街上,传来沉闷的车轮声。
六具尸体被草席裹着,横在板车上。
血水从席子缝隙渗出,在青石板上拖出暗红色的痕。
陆景安站在陆府门前的石阶上。
看着护院们将尸体一具具搬上治安厅派来的黑棚马车。
大年初四的清晨,薄雾裹着血腥气,在这座南方的县城里弥漫开来。
“按老规矩,马匪挂城门口示众三日。”
陆景安对前来接手的治安厅差役吩咐道,声音非常的平静。
治安员看着席子边缘露出的尸体,咽了口唾沫,连忙躬身:
“是,陆少爷。”
示众马匪尸首,是所有县城的铁律。
这样做既是给那些还在流窜的马匪看,也是给城里惶惶不安的百姓看。
护院头领这时凑上前,指着前院那片狼借:“少爷,那堆薛统领的碎肉,也一并送去?”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片青石板局域。
暗红褐色的浆状物渗进石缝,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陆景安瞥了一眼,眉头都未皱:
“连土带石,全部铲起来送过去。”
陆景安顿了顿。
“通知张管家,前院所有石板,全部换新的。”
“是!”李魁抱拳,转身便招呼护院拿铁锹、簸箕过来。
青石板被一块块撬起,混合着血肉的泥土被小心铲进木箱。
那“噗嗤”的黏腻声响,让几个年轻护院脸色发白。
陆景安不再看那场景,转身对一直静立廊下的陈煊拱手:
“师傅,我还得去后宅看看兰花。
稍后恐怕还要劳烦您跑一趟市府。
陈煊一袭青衫,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颔首:“好。”
后宅厢房里,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兰花坐在雕花拔步床边,衣袖挽到肘部,露出包扎好的小臂。
纱布缠得整齐,隐隐透出底下淡绿色的药膏痕迹。
那是崔结衣独门的生肌散。
小丫头咬着下唇,眼睛盯着那纱布,满脸都是纠结。
“崔姐姐”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后的沙哑。
“当真当真不会留疤么?”
崔结衣正坐在圆凳上整理药箱,闻言抬头。
“怎么?”崔结衣放下手中瓷瓶,似笑非笑。
“还怕留了疤,你家陆少爷就不要你了?”
“就算他想不要你,你三婶和你三叔怕是都不会答应。”
一旁的三婶立刻接话:“兰花你放心,这事三叔三婶给你做主!
景安要是敢嫌弃,我第一个不依!”
兰花慌忙摇头,脸蛋微红:
“不是的三太太,我不是担心少爷嫌弃。”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就是就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少爷看。
这疤若是在手上,以后夏天穿短袖衫,多难看”
民国风气渐开,城里姑娘夏日穿短袖旗袍、洋装已是寻常。
尤其是陆景安给选的女仆装,本就是露出小臂的。
崔结衣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下兰花的额头:
“小小年纪,满脑子就是怎么讨好你家少爷。
哪天他真不要你了,我看你魂都得丢了。”
“崔医师这般在背后编排我,挑拨我与兰花的感情,是否不太妥当?”
带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陆景安转出屏风,一身藏青色长衫衬得身姿挺拔。
陆景安的脸上还带着前院处理事务时的肃杀馀韵。
但走进厢房的刹那,那寒气便消融了大半。
兰花见是他,下意识想把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
陆景安却已走近,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象在触碰易碎的瓷器。“还疼么?”
陆景安询问,声音压得低柔。
兰花摇头,眼圈却红了:“不疼了崔姐姐的药很灵,凉丝丝的,早就不疼了。”
但陆景安看得分明,小丫头眼神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陆景安沉吟片刻,半蹲下身,平视着坐在床沿的兰花,一字一句道:
“兰花,你听着。
不管花多大代价,用多少银元,需要多名贵的药材。
少爷我一定让你这手臂恢复如初,半点疤痕都不留。”
兰花猛地抬头,眼睛里像突然点亮了两簇小火苗:“真真的?”
对于这十八岁的小丫鬟而言。
“我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