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极其隐晦、却充满恶意的窥探感。
如同冰凉的蛛丝,拂过陆景安的后颈。
陆景安没有回头,没有四处张望。
陆景安只是极其自然地,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如电,穿透沉沉的夜幕与冰冷的空气。
无视玻璃的阻隔,精准无比地,撞进了二楼那扇窗户之后!
那目光太平静,太淡漠,没有愤怒,没有挑衅。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象在看一件死物,一片落叶。
然而!仿佛被一头沉睡的洪荒凶兽无意间瞥了一眼。
维持着面上的威严,与楼下的陆景安对视了短短一息。
陆景安却已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不再关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与怒意。
转身,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标准笑容。
“走吧,下去见见我们勤勉的同僚们。”
他对身旁侍立的亲随说道,声音恢复了平稳。
寒风卷起他黑色大氅的衣角,他恍若未觉。
径直走到众人面前,环视一圈。
然后抱拳拱手,笑容可鞠:
“诸位同僚,深夜打扰,崇明实在愧疚,在此先赔个不是!”
“惊扰诸位清梦,实非我所愿。
奈何如今山河动荡,时局维艰。
上峰催得急切,嘱我务必尽快赴任。
整饬吏治,安定地方,以解民困,以报国恩。
崇明不敢有片刻耽搁,这才星夜兼程。
冒昧而至,还望诸位海函!”
一番话说得漂亮,既解释了为何半夜到任,又抬出了【上峰】和【国恩】的大帽子。
接着,纳兰崇明话锋微转,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某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诸位!
眼下天下纷争不断,新旧思潮碰撞,妖魔邪祟亦有抬头之势。
正是我辈臣工肩负重任,涤荡浊流,重整纲纪。
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之时!
我等食君之禄,担一方之责。
自当时刻谨记身份,明晰立场,同心同德。
方不负上峰所托,百姓所望啊”
纳兰崇明洋洋洒洒,引经据典。
从天下大势讲到为官之道,从忠君爱国说到个人前程。
语调时而激昂,时而沉痛,足足说了一个半小时。
寒风愈发刺骨,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扎进众人的棉袍官服里。
陆景安身姿挺拔如松,体内真气缓缓流转。
周身三尺之内,寒意不侵,连肩头都未曾落下一片寒露。
但陆景安身边的陆怀谦,以及身后绝大多数官员,却已渐渐支撑不住。
陆怀谦脸色发青,嘴唇冻得紫黑。
却依旧凭着过人的意志力挺直腰背,只是微微颤斗的手指泄露了他的状况。
后面一些体弱的文官,早已冻得牙齿格格打颤。
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如同风中芦苇。
陆景安冷眼看着,心中想起曾在某本古籍上看到的记载:
前朝豪门贵族收纳新奴,第一课便是【站规矩】。
意在摧折其锐气,打磨其心性,令其学会绝对服从。
眼下这位纳兰市首所为,异曲同工。
只不过将私宅换成了市府大院,将主子训话换成了上任训谕。
“下马威么?倒是做得毫不遮掩。’陆景安眼神微冷。
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
“噗通”一声闷响!
终于有人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哎呀!”
“快扶起来!”
旁边几人手忙脚乱地将倒地之人搀起。
那人帽子歪斜,官袍沾土,狼狈不堪。
正是方才陆景安注意到的那几位一夜生辫官员之一。
他被冻得昏昏沉沉,被人扶起后。
下意识抬手去扶正帽子,慌乱中竟将帽子转了半圈。
那根精心编织、粘在帽檐内的假辫子,一下子从脑后甩到了胸前!
长长的、油亮的假辫子,在胸前晃荡。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漏出一声笑。
紧接着,象是传染一般,低低的嗤笑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那官员还未完全清醒,只觉胸前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