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无庸端了药进来,胤禛接过来,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高无庸。”
“奴才在。”
“赵佳氏呢?”
高无庸弯腰答道:“还关着。照您的吩咐,没审,也没放,就这么关着。她哭天抹泪地闹了一阵子,后来见没人理她,也就不闹了。不过前些日子她趁守卫换班想偷跑,被扭住,又关了回去。”
胤禛把药碗放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把她带回京里。”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冷,“等到了京里,再慢慢问。”
“嗻。”
胤禛转头继续看窗外。雨下得更大了些,芭蕉叶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的,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想起赵佳氏在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小,住在佟佳贵妃的宫里,赵佳氏是他的奶娘,每天抱着他、哄着他、给他喂饭、教他说话。
他小时候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就往赵佳氏怀里钻,赵佳氏就会搂着他,拍着他的背说“不怕不怕,四阿哥不怕,嬷嬷在呢”。
他一直以为赵佳氏是真心疼他的。
胤禛闭上眼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是伤心。是一种比伤心更冷的东西。
他没时间伤心。
八月中旬,胤禛终于踏上了回京的路。
马车走得不快,他的身体虽然大好了,但周府医说元气尚未恢复,不能赶路,每日只能走大半日的路程,早早就得停下来休息。随行的护卫统领全程紧绷着一张脸,生怕再出什么差池。
一路上,胤禛没有说太多话。他靠在马车里,有时候看看沿途的风景,有时候闭目养神,有时候拿出一份名单来看。
那份名单上,写着随行人员的名字、来历、以及各自背后的主子。
这是高无庸在赵佳氏事发后,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悄悄排查出来的。名单不算长,但每个人背后都连着一条线,线的另一端,有的指向八爷府,有的指向九爷府,有的指向宫里。
胤禛把名单折好,放进袖子里。
回京之后,有的是时间清算。
…………
雍亲王府。
沈清宴趴在书房的窗台上,已经趴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从今天早上接到消息说阿玛今天到京,他就坐不住了。
早饭没吃几口,练字练了两个字就扔了笔,午觉也不肯睡,把赵嬷嬷急得团团转,怎么哄都没用。最后赵嬷嬷没法子,只能搬了把小凳子放在窗台边,让他趴着看。
夏天的日头长,黄昏时分,西边的天空烧起了一大片晚霞,橙红色的,铺天盖地,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先是一两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近。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夹杂着车轮滚动的辘辘声。
沈清宴从窗台上跳下来,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门外跑。
“小主子!鞋!鞋——”赵嬷嬷在后面追,手里攥着两只小靴子,跑得气喘吁吁的。
沈清宴哪里顾得上穿鞋。他跑到大门口的时候,府门已经开了,苏培盛正站在门口迎接。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连忙弯下腰想把他抱起来。
但沈清宴已经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了,直奔那辆缓缓停下的马车。
车门打开,一只瘦削的手先伸了出来,扶住了门框。然后,胤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清宴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个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人。
阿玛瘦了。瘦了好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也凹下去了,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腰带往里收了好几扣。
脸色虽然比走之前白了些,但那种白带着一层灰蒙蒙的病气,嘴唇的颜色淡淡的,下巴上还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胡茬。
沈清宴的眼泪唰的就掉下来了。
“阿玛……”
他跑过去,一头轻轻的扎进了胤禛的怀里,两只小手死死地抱住胤禛的腿,把脸埋在那件沾满风尘的袍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玛……阿玛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阿玛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阿玛你说好按时吃饭的……你骗人……你骗人……”
他哭得语无伦次,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胤禛的袍子洇湿了一大片。
胤禛低头看着这颗埋在自己怀里的小脑袋,有些高兴,有些暖心,还有些心疼,他弯下腰,把弘历抱了起来。
四岁的孩子已经有些分量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可胤禛却觉得他轻得没有重量,像抱着一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