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一排排挂在屋檐下,天还没黑透,灯就亮了,把整条街染成腻腻的胭脂色。脂粉香、灵酒香、迷神草的香,三股气味搅在一起,甜得发腻,往鼻腔里钻。
陆渊踱步进来,随手买了壶花酒,上了街边二楼临窗的桌子坐下。
夜琉璃跟在后头,刚迈进楼门就皱了眉,捂着鼻子往窗边靠,离那股气味远一点。
"师尊,这地方……白天也这样?"
陆渊品了口花酒,嘿嘿一笑,玩味道:"这才哪到哪,到了晚上更热闹。"
夜琉璃低头看了眼街面,脸腾地红了,赶紧把视线移开。
街道不宽,两侧花楼的廊灯几乎快搭到一块儿。衣冠楚楚的修士进进出出,进去时步子还稳稳当当的,出来时就好像身子骨头都软了,脸上笑得连眼缝都没了。几个灵酒摊子摆在巷口,摊主扯着嗓子吆喝,声音盖过了楼上隐约飘出的丝竹声。
夜琉璃皱眉皱得越来越深。
"正经人才不来这种地方。"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耳根却红透了。
陆渊没接话,只是懒洋洋地转着酒杯,目光顺着街面往街角那排牙行堂口扫过去。
那里摆着几张长案,几个穿红纱的管事坐在后头,手里拿着薄册,不时有女子被领到案前。管事翻开册子,问几句话,笔尖落在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夜琉璃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眯眼。
"那些人在写什么?"
"骨龄,灵根,体质波动。"陆渊指尖在杯口轻敲,"不写容貌,不写才艺,不写出身。"
夜琉璃沉默了半拍。
"他们不是来找……花楼女子的?"
"你说呢。"
夜琉璃的拳头在袖里攥了攥。
街上守卫三步一岗,却对牙行堂口的交易视若无睹,偶尔有围观的人凑近,守卫反手把人推开。那不是无人管的乱摊子,是有人撑腰的规矩场子。
明曦能量体站在陆渊身侧,衣角纹丝不动,眼神比窗外的夜色还冷。
就在这时,街道里挤过来一个醉酒修士,步子歪歪扭扭,眼神朝夜琉璃身上黏了过来,嘴角咧开,正要开口。
陆渊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修士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脑袋,身子往后一踉跄,酒醒了大半,灰溜溜退回人群里,连那声吹口哨都没来得及出。
夜琉璃本来已经抬了拳头,愣了一下,又把手放下,脸更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你就这么看着?"她低声,"那些管事写的册子,没人管?"
"管了又怎样。"陆渊把酒杯放下,"收了一个摊子,背后的人换个地方继续开。你现在要的是摊子,还是人命账本?"
夜琉璃没说话。
她把视线重新压回街面。
楼下,买卖还在走。管事把一个女修的腕子翻过来,指尖按了按脉,在册子上写了几笔,另一个管事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两人对着名单点头。
那女修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只是在等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结束。
夜琉璃后背绷直了。
"他们不是在买人享乐。"
"你现在终于明白了啊。"陆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拳头打碎的是摊子,线索会自己断。要救人,得先看清谁在收网。"
夜琉璃咬了咬后槽牙,没说话。
陆渊把视线往街角巷口挪过去。
那里停着一辆无窗青铜车,车身低调,刻着淡淡的纹路。合欢宗的花纹,陆渊认得,但花纹边缘还压着另一层浅浅的水波纹,跟洛神族惯用的式样搭了个七八分。
两种纹路叠在一块儿,不是凑巧,是刻意。
他没有出声。
眼神从青铜车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手边的酒杯上,神情懒散,像真的只是来喝酒的。
夜琉璃坐立难安,在椅子上换了两次姿势,最后还是撑着下巴往街面盯过去,一条街的交易流程被她从头看到尾。
管事验完人,点头,女子被带到青铜车旁边。买走凡人女子的人会挑脸,买走普通女修的人会问修为,但送进青铜车的那一批,管事验的是骨龄和体质波动,旁的一概不问。
夜琉璃的呼吸沉了下来。
"他们分了好几拨人。"
"嗯。"
"最后一拨只看体质。"
"嗯。"
"那辆青铜车……"
"送往城西。"陆渊轻描淡写,"不是花楼,也不是合欢宗的明面驻地。"
夜琉璃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陆渊没回答,只是把酒杯转了半圈,窗外红灯的影子在杯底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