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倾砚没有再提回京之事，也未曾干涉青云阁的任何生意。
他白日里大多待在迎仙楼的天字号房，偶尔有黑衣的夜鹰如鬼魅般闪现，送来或取走一些加急的密信。他似乎真的有自己的要案在身，只是暂时将这云阳县，当成了一个落脚点。
江枕雪乐得清静。
没有了那个活阎王在眼前晃悠，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她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生意中，文鉴会一战成名后，青云阁的流水每日都在创新高。
她趁热打铁，又推出了几项新的增值服务，比如为贵客量身定制读书计划、定期举办小型诗文会等，将“高端”二字贯彻到底。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江枕雪核对完上午的账目，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药膳，推开了后院沈煜的房门。
“小煜，该喝药了。”
沈煜已经能靠着软枕坐起身，他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春秋》，见江枕雪进来，他立刻放下书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眸子，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江姐姐，我说了我没事，不必日日为我费心。”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但语气里满是过意不去。
“什么叫费心？”江枕雪将药碗递给他，自己则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顺手拿起他桌上的书翻了翻，“你是我的伙计，如今更是我的家人。你病着，我照顾你，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我这可不是白白照顾你的。你得赶紧把身体养好，然后把这些书，全都给我背下来，吃透了，将来好十倍、百倍地还给我。我江枕雪，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她话说得轻松，像是在谈一桩生意，却巧妙地化解了沈煜的窘迫和愧疚。
沈煜低头，默默地喝着药，那微苦的药汁滑入喉咙，却仿佛带着一丝暖意。他知道，江姐姐总有办法让他心安。
“江姐姐，”他喝完药，将空碗递还给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个人……他真的不走了吗？”
他口中的“那个人”，不言而喻。
这些天，萧倾砚虽然没有再踏足青云阁，但那无形的威压，却像一张大网，笼罩在整个云阳县的上空。
康明晏不敢再来，就连每日送菜的张大娘，都变得小心翼翼。
“走与不走，是他自己的事。”江枕雪接过碗，语气平淡，“他有他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只要他不来砸我的铺子，我就当他不存在。”
“可是……”沈煜的眉头紧紧蹙起，那张清秀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忧虑，“他绝非善类。他留在这里，就像一头守在兔子洞外的狼，随时都可能扑进来。江姐姐，我……我还是不放心。”
他担心她。
他见过那个男人看江姐姐的眼神，那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让他心惊胆战。那不是爱，是囚禁。
江枕雪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中微暖，面上却故意板起了脸。
“你不放心？”她挑眉，“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是觉得我应付不来，还是觉得你现在这副病歪歪的样子，能冲出去替我挡刀？”
“我……”沈煜被她一句话噎住，脸颊微微泛红。
“小煜，你听我说。”江枕雪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现在，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你，是我手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而我，是那个摆棋盘的人。”
“棋盘上的风风雨雨，由我来扛。你现在唯一的任务，不是担心我，不是想着怎么去跟一头猛虎搏斗，而是安安心心地，把自己磨砺成一把最锋利的剑。”
她伸出手，指了指他面前那堆积如山的书册。
“这些，就是你的磨刀石。你读的每一页书，记下的每一个字，都在为这把剑增加一分锐气。等你什么时候，能凭着这身才学，站到金銮殿上，站到那个男人都需要仰望你的高度时，你才真正有了保护我的资格。”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沈煜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亮、坚定，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啊，江姐姐从来就不需要他廉价的、冲动的保护。她要的，是他成为一个真正能与她并肩，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强者。
“我明白了。”
沈煜缓缓点头，那双黯淡了多日的眸子，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不再去想那个可怕的男人，不再沉浸于无力的担忧。
他伸手，重新拿起那本《春秋》，指腹郑重地抚过书页上的文字。
“江姐姐，你放心。”他抬起头，迎上江枕雪的目光，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我会读，我会拼了命地读。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的倚仗，而不是你的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