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姑娘眉心发暗,印堂有黑气盘踞,确是被邪物侵蚀之相。"道士捋着山羊胡,语气十分笃定。
"若贫道没看错,昨夜之事,乃是邪物借姑娘之手逞凶。若不及时驱除,三日之内,邪物还会发作,届时伤的就不是一个人了。"
方氏站在道士身后,目光落在郗月漓脸上,那目光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知道郗月漓记不住昨夜的事,一个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如何反驳"邪祟附体"的说辞?她会茫然、会恐惧、会承认自己"有病",然后乖乖任人摆布。
一道符纸,一碗符水,绑在柱子上烧一烧,这丫头就算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母亲。"郗月漓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着枯木,”您方才说,妹妹的脸,大夫说会留疤?"
方氏没料到她接的是这句话,顿了一下才点头:“大夫是这么说的。"
"那母亲今日带道长来,是想替女儿驱邪,还是想替妹妹出气?"
方氏笑了一下,那笑意在逆光里看不出温度:”自然是替你驱邪。你是我的女儿,母亲怎么会不心疼你?"
郗月漓忽然也笑了一下。她腕上勒着麻绳、身上沾满稻草、额角结着一层血痂,可这一笑却让方氏的眉心跳了一下。
"那母亲为什么不在昨夜我昏倒的时候就请道长来?"她慢吞吞地说。
"昨夜我刚伤完人,趁热打铁,立时就说‘这孩子被邪祟附体’,父亲的怒气还在头上,祖母也在,那时候才是最管用的。"
”母亲偏要等到今天早晨,等我醒了不记得昨夜的事了,才带了道长来,母亲是在等我醒来亲自跟道长对质吗?"
方氏昨夜是想立刻动手,可郗明远当时脸色铁青,当着满院下人的面发了话:“明天再议,先把她捆起来关着。"
那一句“明天再议"把方氏的计划钉住了。
"道长,"郗月漓转过头,对上山羊胡道士的目光,"您说我有黑气盘踞?那您看看我现在盘踞了没有?我讲话条理清楚、对答如流,您觉得这是邪祟附体该有的样子吗?"
道士没接住这双眼睛的对视,他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幡又晃了一下,幡上的"镇魂安"三个字在昏暗里扭成一团。
他余光瞟向方氏,见她面无表情,便又清了清嗓子:"此邪祟最擅迷惑人心,表面清醒,内里早已——"
"内里早已什么?"郗月漓打断他,"道长,您昨夜不在场吧?您看到我作祟了吗?"
道士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他是今早才被方氏从城里找个现成的。
"若真是邪祟急不可待要驱,母亲昨夜就该叫人来,可母亲今早才请来一位……"郗月漓的目光扫过道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
"一位看起来并不怎么擅长对付邪祟的道长,母亲是觉得,女儿这病不值当请个厉害些的?"
方氏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面上还是温温柔柔的,可眼底那层笑已经薄得透出了底下的凉意。
"漓姐儿说话倒越发利索了。可你利索归利索,昨夜你伤人的事,逃不掉。"
"我不逃。"郗月漓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母亲,我伤了妹妹的脸,这件事我认。可母亲要驱我的邪,也得先让父亲知道才行。"
方氏冷哼了一声,她眼轱辘一转,转身对道士说:“道长请先回吧,改日再来。”道士如蒙大赦,抱着幡快步出去了。
郗月漓看她轻易揭过那样,就知道她要去老夫人那闹上一闹了,这鬼她驱定了。
方氏站在柴房门口,对着郗月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漓姐儿,你昨夜伤人的时候,你自己一点都没记住?"
郗月漓靠墙坐着,没有回答。
方氏的脚步声远了,柴房的门被重新带上,光线收窄成一条缝,然后彻底消失。黑暗重新涌回来,把她整个人吞没进去。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方才那番话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清醒。
柴房的门又响了一声,是青黛,她借着端"饭"的由头溜进来,从袖中摸出那本日记册,塞进郗月漓被捆着的手里。
"姑娘……我昨夜趁乱藏起来的,没让方氏的人搜走。"
郗月漓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封面是普通的靛蓝棉纸,边角被她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昨夜写的那行字:
"如果明天的我不记得今天写了什么,那就请你,翻到这一页,从头看一遍。"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翻回第一页。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的手指翻过纸页时,忽然在某处停了一下。
昨夜她分明写了九月十七、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