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了婚,可他的嘴没缝上,一个户部官员的家眷私放外男入内宅翻账册,这话传出去,父亲在御史台面前怎么交代?”
方氏放沈砚之进来,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超过那四百两的亏空。
亏空是家丑,可以遮掩,但内宅私放外男是礼法问题,往大了说可以被参一本“治家不严、门风败坏”。
他一个在户部熬了十几年才爬上来的人,受不起这个。
“你想说什么?”郗明远沉声问。
郗月漓将账册合上,不轻不重地推回他面前。
“我想说方氏放沈砚之进我院子这件事,我可以不提,账册上的三处亏空我也可以不捅出去,方氏和张嬷嬷的面子我可以给她们留着,但——”
她抬起眼,那双眼在烛光里清得像冷泉:“从今往后,任何人再提送我去庄子,父亲要亲自替我挡回去。”
“我不需要父亲爱我、疼我、把我当什么好女儿,我只需要父亲记住我若走了,沈砚之手里捏着什么、方氏做过什么、这账册里埋着什么,到时候谁会替父亲兜着?”
郗明远看着对面这个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儿,她腕上还留着麻绳勒出的红痕,脸色白得像纸,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得像在念账本,一个字都不打磕绊。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她记不住昨天的事,但如果他敢把她送走,那四百两的亏空、方氏放外男入内宅的把柄,就会变成一颗随时要炸的雷。
“你这是在威胁我?”他眯起眼。
“我是在救父亲。”郗月漓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极淡,像窗纸上的灯影一晃就灭了。
“宸王殿下……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后巷?”郗明远冷不丁地把话题转到了赫连璟的身上。
郗月漓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收了一下,说不认识,他肯定不信,说认识,以他的性子,转头就能拿这层关系去官场上给自己铺路。
“父亲想知道什么?”她反问。
郗明远的目光紧盯着她:“宸王殿下是天子近臣,掌天枢司,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三分。”
“他今日突然出现在郗府后巷,亲手替你解了绳子,还说‘下一次本殿亲自来问罪’,漓姐儿,你告诉我,他是冲你来的,还是冲郗家来的?”
郗月漓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怕,一个宸王突然插手郗家家事,对一个在户部熬了十几年的官员来说,太危险了。
“父亲,”她避开那个问题,声音稳住了,“宸王殿下今日帮的是我,不是郗家。如果父亲想拿这层关系去官场上做什么文章——我劝父亲不要。”
“我跟他不熟,今日之后他会不会再来,我也不知道,父亲与其指望一个摸不透的人,不如先把自己府里的窟窿填上。”
郗明远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来回刮了两下,像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往后靠进椅背里,语气里的锋芒收了几分:“你倒会替我想。”
她抬眸看他,烛火把她眼底那簇光映得亮了几分:“宸王殿下若是再来,父亲不必替我应什么、许什么,我的事,我自己处置。”
郗明远听出来了郗月漓的意思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在烛火里清冽如墨玉的眼睛,那话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儿今天站在他面前,从头到尾没有求过他一句,她只是把账册摊开,把证据摆在桌上,把利害关系一条一条地捋清楚给他看。
“罢了。”郗明远别开眼,“宸王的事……我不问了,但你记住,他是天家的人,沾上了就甩不掉,你要是不想沾,就别让人家再有第二次替你解绳子的机会。”
这话说得含混,有几分像警告,又有几分像……提醒?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账册拿过来,揣进了袖中:“账册我留着,张嬷嬷的事我明天办。”
郗月漓坐在桌对面没动:“庄子上呢?”
郗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翻涌,最后他别开眼:“不去了,你好好待在锦弦院,谁再提送你去庄子,让他来找我。”
他转身往外走,郗月漓的声音追了上来,“父亲,方氏明日一定会来问账册的事。父亲想好怎么说了吗?”
郗明远没回头,手指在袖中攥紧,“我自己会处理。”
郗月漓在父亲走后,站到窗前远眺,方氏今天吃了瘪,明天一定会来探虚实。
她忽然转过身去,到桌前坐下,斟酌了许久才落笔。
“明日方氏若来,必会试探父亲对账册的态度,她不关心亏空,她只关心沈砚之翻账册这件事有没有败露。告诉青黛:盯着张嬷嬷今夜去哪、见谁、烧了什么东西。”
“九月十七,晴。沈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