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青黛不在,郗月漓自己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方氏。她穿了一身秋香色的夹袄,鬓边换了支白玉簪,脸上的笑温温柔柔的,像来串门子聊家常的亲戚。
“漓姐儿,母亲来看看你。”她迈步进来,目光扫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那间半掩的房门上,”听说方才你在巷子里受了惊,母亲心里过意不去,特地炖了盅百合羹送来。”
她身后的丫鬟确实端着一只青瓷盅,盖子掀开一条缝,甜腻的百合香气飘出来。
郗月漓侧身让她进门,方氏在堂屋里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桌面,账册还在那儿摊着,她看了一眼,笑意未变,但眼底沉了一分。
“漓姐儿还在看账册呢?”方氏端起百合羹递过来,”你这身子骨,少操些心,账册的事让月芙替你管着就好,你好好养病。”
郗月漓接过百合羹放在桌上没喝:“母亲,八月的修园子银两,账上记的是二百四十两,可各项加起来只有一百八十两。差了六十两,母亲知道去哪了吗?”
方氏的笑容凝了一瞬,她端着百合羹的指尖收紧了半寸。
“漓姐儿记性不好,怕是看错了。”方氏的声音依旧柔和,“账目都是管事核过的,错不了。”
“是吗?”郗月漓翻到账册第三页,推到方氏面前,“那母亲帮我看看。”
“木料五十两、漆料三十二两、人工七十八两、砖瓦二十两,这四个加起来是一百八十两。可总账上写的是二百四十两,差出来的六十两,是母亲记错了,还是管事记错了?”
方氏看着郗月漓,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个离魂症的人,不应该记得账册上的细目。
一个被捆去庄子上,半路又被宸王救回来的疯子,此刻应该躲在被子里哭才对。
可郗月漓坐在她对面,腕上的勒痕还红着,可她的眼睛清明得像一汪清泉。
“漓姐儿,”方氏开口,声音低了两分,“这账册自有账房算,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该碰这些。”
“那沈砚之一个外男,来我院里翻我的账册,母亲觉得该不该?”
方氏的指尖在袖中攥了一下。
“母亲,”郗月漓将账册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这六十两的窟窿,不管是谁挖的,捅出去就是一笔郗府账目不清的烂账。”
“父亲在户部当差,最怕的就是这种字眼。母亲觉得,父亲知道这件事之后,会先查那六十两的去向,还是先查是谁把这本账册送到我手里来的?”
方氏沉默了三息,她的笑意重新盈满了眼底,比方才更温婉了几分:“漓姐儿果然是长大了,会跟母亲说这些了。好,账册的事母亲回去查查看,许是管事记错了,回头补上就是。”
她站起身,将青瓷盅往郗月漓面前推了推:“百合羹趁热喝,凉了伤胃。”
脚步声远去之后,郗月漓将百合羹端起来,揭开盖子闻了一下,百合甜香里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苦味,像黄连。
她把羹盅整个倒进了窗外的花坛里。
百合羹养神,可黄连是催吐的。加了黄连的百合羹,喝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就要上吐下泻,一个本就病弱的人经不起这么折腾。
郗月漓坐回桌前,她方才那番话,是拿六十两的窟窿吓住了方氏。可这只是暂时的,方氏回去之后一定会查,她必须赶在方氏查清之前,把这件事坐实到父亲面前。
傍晚青黛回来了,跑得满头是汗,肿着半张脸气喘吁吁,“姑娘,查到了!八月修园子那笔银子,张嬷嬷经手了两家铺子,一家是卖木料的''''永昌号'''',一家是卖漆料的''''瑞丰行''''。”
“奴婢托人问了,永昌号的掌柜说张嬷嬷当时开了二百两的票,可送到府上的木料只值一百四十两。多出来的六十两——”
“被张嬷嬷吃掉了。”郗月漓接话,“瑞丰行那边呢?”
“瑞丰行更绝,张嬷嬷压根没从他们那儿买漆料,是拿的别家铺子的旧漆充数,账上记的三十多两全进了她自个儿口袋。”
郗月漓点了点头,张嬷嬷经手修园子的采买,在木料上吃了六十两的差价,又在漆料上吃了三十两的虚账。
她将账册和青黛打听的话写成一张简短的状纸,吹干墨迹,叠好揣进袖中。
“青黛,去前厅请父亲,就说我有要事禀报。”
郗明远到锦弦院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今日被赫连璟那番话吓得不轻,回到书房坐了一个下午都在琢磨,堂堂宸王,怎么会替那个疯丫头出头?
更让他不安的是,方氏方才过来委婉地提了一嘴:“老爷,漓姐儿今日精神头不错,还会看账册了呢。”
看账册,一个离魂症的人看账册?莫不是有人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