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溪避开了池卓的视线。
她低头去看桌上什么东西,其实桌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杯水和一部手机。
但她就是低着头。
池卓知道顾云溪在躲,因为太疼了。
连她自己听着心里有点难受。
不是为顾云溪难受,是为人这种生物难受。
人太会骗自己了。
骗得多了,自己都信了。
信了之后,就更不敢看了,因为一旦看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而一旦骗不了自己,就得面对那些一直躲着的东西,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可能扛不住。
所以宁可躲着。
宁可说“不记得了”。
“那些话你其实都记得。”
池卓说。
“你只是不想记。因为他说跟你在一起很累的时候,你心里有一块地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你也不轻松,你也很累。两个人都累,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顾云溪抬起头。
池卓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
“你说你想知道离婚会不会影响孩子,我告诉你,会。”
她的语气没有变。
“你们吵架、冷战、互相不说话,也会影响。他每天回到家,连句‘回来了’都不说,孩子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池卓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落下去。
落到顾云溪心里,也落到那些正在看直播的、同样在婚姻里煎熬的人心里。
“他不是没发现,他是假装没发现。因为他觉得只要他不说破,这个家就不会散。”
顾云溪的手指攥住了衣角。
她捏了几下,松开。
又捏,又松开。
“你说的对。”
顾云溪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我儿子最近话少了。以前放学回来还跟我说学校的事,老师怎么了,同学怎么了,今天中午食堂吃了什么。现在回来就关门,叫吃饭才出来,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不说,扒两口就说饱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两行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
“我以为是他学习压力大。高三了嘛,压力大正常。我还给他买了好多补品,DHA、维生素、安神补脑液。”
池卓换了个姿势,把手臂搁在扶手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该不该离婚,会不会影响孩子。”
“是你敢不敢承认,这段婚姻其实早在五六年前就已经变了。你们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是一点一点变成这样的。你嫌他啰嗦,他觉得跟你在一起累,谁也不说,谁也不问,就这么过了五六年。”
“你忍了两次出轨,不是因为你能忍,是因为你觉得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办法。”
池卓看着顾云溪的眼睛。
“你有的,你有。”
【很多婚姻都是这样死的吧,没出轨也没吵架,就是没话了】
【其实孩子什么都懂,只是不说,不说比说更可怕】
【大姐看起来就像文化素质挺好的人,怎么也被困在这种关系里】
【文化素质和会不会处理亲密关系是两回事,这是两个技能】
【我感觉不止两次出轨啊,只是被发现了两次而已】
顾云溪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
眼泪没有掉下来。
但比掉下来更让人难受。
因为她在忍。
她已经忍了十七年了,忍得眼泪都不肯轻易掉下来了。
“如果我想好了,要怎么做?”
池卓说:“先把你那本账翻出来看看。”
“你们两个人,都记了一本账。你记的是他几点回家、喝多少酒、有没有跟你说晚安。他记的是你给他几个笑脸、说了几句好话、有没有主动问他今天怎么样。你们拿各自的账本去对,永远对不上,因为你们记的根本不是同一本账。”
“坐下来,心平气和,不带情绪地说。把你想说的、这些年没说的,一样一样说出来。说完就走,等他回应。他要是不回应,你就知道了答案。”
“你这些年一直在等,等他主动开口。等了十七年,等到了吗?”
顾云溪看着镜头,嘴唇微微发抖。
“没有。”
池卓点了点头。
“那就别等了。你自己心里清楚答案是什么,你不说破,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你在害怕那个答案。但你的身体比你先知道你累了,撑不住了,这本身就是答案。”
画面没断。
顾云溪也没说话。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