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或许有人会指责,即便再怎么紧张兴奋,作为一国的外交使节,表现得如此轻浮失态,难道不觉得羞愧吗?不觉得有损国格吗?
没错,你们说的都对。
费观心里其实很清楚。
他今天确实处于一种极度紧绷且亢奋的状态,甚至有些近乎躁郁。
也许是因为他自诩承担了远超自身能力的重任,如果不找点事做,比如那看似荒唐的集邮行为,来转移压力,他怕自己真会被这泰山压顶般的重负窒息,当场瘫软在地。
至于对妻子和阿真的誓言,与其说是确信自己一定能完成复仇,倒不如说是他为了让自己在这残酷的乱世中活下去而树立的一个宏大目标。
你说他这种想法不负责任?那好,你真的相信凭他一己之力改变点什么,就能让蜀汉的旗帜插上许都的城头?让天下重归汉室?
那看看眼前吧!这高台上下站着的,哪一个不是这个时代顶尖的人才?
随便拎出一个来正面硬刚,费观恐怕瞬间就会被挫骨扬灰,连渣都不剩。
不过,换个思路想:如果只是给妻子和阿真立个“烈妇碑”什么的,纪念她们守节殉难,只要他嘴皮子够利索,以曹操的性情说不定真能给办了。
毕竟这对曹魏而言,只是惠而不费的名声之举。
哎呀,疯了,费观真感觉自己是疯了。明明身处生死关头,脑子里竟然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
费观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
而当他真正回过神时,那座高耸入云的台基已在眼前。台基之上,曹操正带着一种玩味的表情审视着拾级而上的三人,目光尤其在费观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就是曹操。
与后世一些戏剧形象不同,眼前的曹操体格比常人略显矮小精悍,面容威严,细眼长髯,肤色微黑。
但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睥睨天下的气势,却如一层无形的重甲般将他包裹,使他看起来顶天立地。
民间流传曹操接见匈奴使者时自惭形秽,觉得自身容貌不足以威慑远人,于是让风采绝伦的崔淡代他坐在主位,自己则持刀冒充侍卫。
那其实是胡扯。
正如所有历经磨难最终攀上权力巅峰的人一样,曹操骨子里极其自尊自大。他怎么可能容忍他人代替自己去接受使者的朝拜?那是对他权力与威严的否定。
走到距离曹操御座最近的位置,按照礼仪,使臣当行揖礼。
然而,于禁却突然越众而出,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放声大喊:“罪将于禁!丧师辱国,罪该万死,无可辩驳!主公!请赐死!”
他磕头的力度极大,谁也拦不住。
瞬间,于禁额头与石板接触的地方就变得一片通红,鲜血汩汩而出。
曹操没叫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底下的群臣自然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头,一时间,只有于禁磕头的闷响在寂静的高台上回荡。
费观能理解。
他能理解于禁兵败被俘时经历的那种羞耻与屈辱。
现在终于见到旧主,积压的情绪崩溃之下,他或许觉得就此了断残生,才是保全名节的唯一出路。
又或者,他觉得只有这样自残请罪,才配得到宽恕。
曹操不出声制止,费观也看不透这位奸雄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是愤怒?是失望?还是在于禁身上看到了英雄末路的悲哀,联想到了自己?
看着于禁那副额头染血的惨状,费观心里真不是滋味。他莫名觉得有些悲凉,甚至有些气愤。
可身为他国使节,此刻贸然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实在名不正言不顺。
搞不好,他身边的关羽就会先一刀劈了他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就在场面极度尴尬,空气仿佛凝固之时,贾诩在回到文臣队列的途中经过费观身边,低声念了一句:“想做什么便随心去做吧。”
费观浑身一震,看向贾诩。
对方却已施施然走回自己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觉。
难道是自己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表现得太明显了?
费观心里苦笑。
其实,他不见得有多喜欢于禁这个老派的将军。两人相处时日尚短,更多的是互相试探与利益考量。
他只是天生受不了这种过火的忠诚戏码。看着一个大男人,尤其是一个曾经威名赫赫的名将,如此卑微地自我践踏,他感到极其不适。
他大概永远无法像于禁这样将忠诚与名节置于生命之上,因为他骨子里只是个“小人物”,更看重实际的结果与活着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