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于禁的眼神变了。
“如果,这个秘密目前只有我知道呢?”
“那你就别想活着离开这个房间了。”于禁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那于将军您恐怕也难保周全吧?”费观反问。
“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才投降的吗?”
“是。”
费观极其自然给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
于禁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看就要拍案而起。
就在他爆发前,费观抢先一步开口了:“我们只看事实,将军!如果您真的只顾那所谓的忠义”名节,大可以士兵的生还为交换条件,然后当场自刎!这样忠心全了,宁死不屈的英名也留在了青史上!或者,如果您带兵死战到底,哪怕全军复没,您的忠诚也无人敢怀疑,死后追封哀荣也是定局!”
费观紧紧盯着于禁急剧变化的脸色,继续道:“可您选择了第三条路—让您自己,也让那三万多士兵,都活下来的路!
我不是在讥讽您。试想,如果您为了那点所谓的自尊和虚名,眼睁睁看着三万士兵在洪水里像浮萍一样淹死,您倒是全了忠义,可作为一个统帅,后世会怎么评价您?
那些摇笔杆子的文人会说:这人怎会如此愚蠢?为一己虚名,葬送三万人性命!”
“闭嘴!”于禁终于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费观却不再看他,自顾自地拿起案几上原本给于禁准备的酒壶和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酒壶推向于禁那边。
“请将军满饮此杯,消消火气。”
于禁双手抱胸,胸膛起伏,摆出一副绝不领情的姿态。
费观也没再劝,放下酒杯,语气平静道:“反正您已经投降了关将军,即便日后有机会回到北边,降将”这个烙印,您这辈子是背定了。可我知道,您还是想回去的,对吧?毕竟数十年积攒的根基全在那里。家人、旧部,都在北边。”
他看着于禁:“若您真的心灰意冷,不愿再回曹魏,在下可以担保,定让将军在此处受到厚待,以客卿之礼相待,绝不为难。”
“————你凭什么保证?”
“您能听我说到现在,本身就说明内心深处在期待某种变量,我也是为此而来。将军,保全自己和部下士兵的性命,无论别人怎么骂,我认为这个决定,在当时的情境下,是正确的!
骂您的人,是因为他们没有站在那个位置,没有面临那种绝境!求生的理由各有不同,但想活下去,从来不是罪过!”
“当年关将军在下邳兵败,暂时投奔魏王,汉中王在徐州兵败,暂时投奔袁绍,不都是为了活着,为了保住有用之身,以待将来吗?
后来关将军在白马斩颜良后,毅然要回到汉中王身边,当时魏王麾下众人皆欲讨之,魏王是如何说的?又是如何做的?”
于禁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想许多年前的往事。那些事,他或许亲眼见证,或许听过详情。
“为了收服关将军的心,魏王派张辽将军去探口风。张将军问关将军去意,关将军答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
费观缓缓复述着这段流传甚广的旧事。
“张辽将军回报后,魏王听到回信,又说了什么?”
于禁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事主不忘其本,乃天下之义士也。彼何时当去?”
一”云长受公深恩,必立效以报公,而后去也。”
如果费观没猜错,此刻在于禁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正是这段对话。
费观真正想问的是:暂时性的投降或被俘,固然会被世人病,但什么才是更重要的?
是毫无意义的死节,还是留住性命和实力,等待时机,同时守住内心那份情义?
这给了于禁一个足以自我安慰的借口:他不能坐视麾下三万士兵被洪水吞噬。这和当年为了保护刘备家眷而暂时投降曹操的关羽,在本质上并无二致。
乱世之中,能在那般绝境下,依然试图守住那份最终的底线和情义,就是值得尊重的价值。
“将军想必也知道,我曾是刘璋刘季玉的部下,后来归降汉中王。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是降将。”费观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我是说如果,东吴把我的前任岳丈刘季玉扶植为益州牧”,打着他的旗号来招揽我,我该回去吗?从忠孝的角度看,我似乎应该回去。但我可以明确告诉将军,我绝不会回去。”
“为何?”于禁终于再次开口了。
“因为刘公即便复位,也不再是以前能自主的主人了,东吴才是背后的实权操纵者。那样献出的忠孝,是真的忠义,还是会被后世史书嘲笑为随波逐流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