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传来一阵滚烫,紧接着是迅速蔓延开的冰冷与麻木。
杨阜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捂住那股灼热。脖子不听使唤地垂下,视线模糊地聚焦,终于看清了那透胸而出的箭羽。
“呵呵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过往的峥嵘岁月,以及那些曾经在夜深人静时勾勒过的宏图大志,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这一刻,竟如走马灯般闪现出来。
当年在凉州,旧主韦康(韦端)被马超所害,他纠集亲友乡党,决意与马超死战到底时,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份决死无悔的意志让他成了讨伐马超战役中的“首功”。
他还记得,击败马超后,曹操欲封他为关内侯,他跪在帐前固辞不受的情景。
——“曹公明鉴。旧主在世时,阜身为幕僚,未能助主克难立功,是为失职;旧主蒙难后,阜苟延残喘,方能纠结义士起兵复仇。如今元凶马超尚在人间,流窜未灭。罪臣杨阜,寸功未立于国家,安敢受此厚赏?”
曹操闻言大悦,称他“忠义彰着,古之烈士不过如此”。从此将他留在身边,视为心腹,带入此番汉中征途。
他本以为随曹公平定汉中,进而图谋益州,不仅能报国建功,或许还能找到机会,彻底了结与马超的宿怨。
曹操也曾私下许诺,若得蜀地,将以他为益州刺史,治理这方新土。
可谁知,合肥战事突然告急,孙权大军压境,牵制了曹操主力。
他杨阜,帮着曹操稳定过合肥防线,也曾外放回乡担任过安定地方的太守。同僚刘晔曾称赞他有“三公之才”,让他既感压力,又暗生几分自豪。
后来,当他的乡党长辈、那位深不可测的贾诩贾文和,在立储之事上暗助曹丕立下不世之功后,他却主动请求外调为武都太守。
因为他已预见到,一旦刘备夺取汉中,那个与他有血海深仇的马超,极有可能借此机会,重返凉州陇右一带。那将是心腹大患。
他与马超,是命中注定的宿敌。
所以他要把武都郡打造成一个针对刘备和马超的战争堡垒。
坚壁清野,徙民屯险,即便敌人打进来,面对的也将是一座毫无产出的死城。对于本就补给困难的刘备和马超来说,这原本该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现在,这个由他亲手构筑的噩梦……碎了。
不是碎在马超的刀下,而是碎在这巴蜀交界、无名关隘前的一支冷箭之下。
杨阜感觉到眼框有些微微的湿润,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生,过得卑劣吗?他扪心自问,绝非如此。
他一生清廉自守,即便官至太守、参军,家中妻子儿女仍时常为生计发愁,从无馀财。
脑海中,最后浮现出一个模糊而熟悉的影子。
那人总是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还好……不是死在你手里。”
他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无声的字。
周围的士兵们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哭喊着围了上来。
曹洪和曹休的嘶吼声由远及近,正疯狂地朝这边奔来。
杨阜想对他们说点什么,交代些什么,比如提醒他们小心悬崖上的冷箭,比如赶紧撤退,又或者,关于武都的后续安排。可喉咙里,只剩下了暗哑的风。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他的临终遗言太轻,轻到被周围的哭喊和马蹄声彻底淹没,没有人能听清。
如果上苍能再多借给他一丝力气,能让那破碎的语句完整地传出去,那么那句话的末尾,一定会加之一个人的名字:
“贾诩老头子……”
赶到的曹洪看着倒在亲卫怀中,已然气息全无的杨阜,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然抬头望向那箭矢飞来的悬崖绝顶。
那是刀削般的绝壁,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脚踏。对方显然是垂下绳索,早已在那顶峰设下了埋伏。
曹洪的目光缓缓移向他们来时走过的山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从一开始,他们就料定我们会来。我们每一步,都在他们算计之中!”
“子廉叔!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对手是个绝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厉害人物!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咱们先带上杨参军的尸首撤吧!”曹休一把抓住曹洪的骼膊,急促地吼道。
曹洪僵硬地转过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怒火和屈辱都压回心底,然后冷冷道:
“把所有战马……全部推下悬崖。”
曹休闻言,不禁打了个寒颤。
虎豹骑弃马?这将是建军以来最大的耻辱。可他也明白曹洪的决断:与其将这些宝贵的战马留给敌军,壮大其实力,不如亲手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