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沉默片刻,又问:“那么,伯仁自度,届时可有信心独力抵御一方?”
“军师当知我如今处境。”费观苦笑,
“我已决心与魏国周旋到底。即便信心不足,亦别无选择,唯有竭尽全力。”
“所以,你内心深处所求,或许并非仅是巴郡一隅之安,而是类似荆州关云长将军那样,能独当一面、权重一方的地位?”诸葛亮一针见血,
“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是复仇、自保抑或抱负,你难道至今仍不明白,立于此等地位本身,便伴随着最大的凶险吗?”
“难道你以为,只要亮一人理解你的‘真心’,便万事大吉了么?
若你不能示人以诚,不能与同僚推心置腹、协力共济,只是一味坚信自己能独力扛起一切,那么任何人都难以真正理解信任你。
而若你能稍稍放下此等执念,亮随时皆可助你。”
费观心头一紧。诸葛亮这话,几乎是在预言某种孤臣孽子般的结局。或许,自己最终会落得象魏延一样的下场?
但他又能如何?若继续坚持“我就是要一块稳固地盘,积蓄力量”的立场,论据实在太过薄弱,也难以取信于人。
事实上,他对巴郡虽有经营之心,但也明白,身为臣子,不可能永远固守一地。未来的调动协作,都需要以坚实的相互信任为前提。
无论如何,自己也必须有所取舍。
除了“我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蜀汉存续与强盛”、“我们的大目标是一致的”这种根本性的信任和信念,其他具体职位的得失,或许并非不可妥协。
人才只要能得到妥善的安置与发挥,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助力。这对整个蜀汉而言,也是好事。
而且,他内心深处,丝毫不想与诸葛亮彻底对立。
没有诸葛亮,蜀汉根本无法想象能撑持下去。
尽管眼下有些摩擦龃龉,但这或许仍在权力制衡与磨合的正常范畴内。
无论如何,像诸葛亮这般公正清廉、勤勉到极致的上司,在这个时代已是凤毛麟角。
在这个时代,能写在史书上对诸葛亮的批评可能只有寥寥数语,而对其他权势者的指摘则可汗牛充栋。
若非如此,后世那些着名的帝王将相、文人墨客,也不会如同推崇神明一般赞颂诸葛亮。
“军师,”费观忽然换了个角度,
“只要子敕先生在我身边一日,我便一日不能背弃汉室。这一点,军师难道不知吗?”
提及秦宓,诸葛亮的神情果然略微缓和。
“你连这一点都考虑进去了?不论过往如何,你现今功绩卓着,亮之所以对季常言,不可轻动于你,子敕先生的存在,亦是缘由之一。”
“即便如此,马良还是要将我的位置,交给廖立么?”费观旧话重提。
“严格而言,只是‘巴郡太守’之位。”诸葛亮纠正道,
“一个地方豪族,若兼并土地、拢断商利,又尽掌兵权,则与割据军阀何异?故分其权柄,乃必然之举。
在此之前,亮亦同意,先观你器量。只是未曾料到,你会因预见那般大的危机,而如此执着于巴郡太守之职。毕竟,调你回成都中枢,对任何人而言,皆是升迁。”
谈话似乎又有些陷入循环。诸葛亮似乎希望费观能主动提出某种折衷方案,而不是由他先给出答案。
是因为自己是益州本土豪族代表,需要格外谨慎吗?
或许,在诸葛亮潜意识里,始终警剔着“客将”坐大难制的风险。
刘备早年将徐州托付给吕布反遭吞并的教训,绝不能再现。
在涉及权力与叛乱的问题上,诸葛亮是冷静乃至冷酷的。
从他日后建议刘备除掉养子刘封,以确保继承人顺利更迭,便可窥见一斑。
他的清廉公正与一丝不苟,都带有鲜明的法家色彩。
刘备有许多体现“仁义”的故事流传,而诸葛亮身上,这类“人情味”的事迹却少得多。
“军师是担心我成为关云长将军那样的人吗?”
费观忽然想起后世一些心理学分析,说诸葛亮之所以对魏延态度严苛,甚至临终安排除之后快,部分原因在于魏延的性格与关羽有相似之处,
那种桀骜固执,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特质,是崇尚严谨克制,顾全大局的诸葛亮所不喜,甚至感到难以掌控的。
从某种角度看,那些认为诸葛亮对荆州之败负有一定责任,或因无法完全掌控关羽而“默许”其走向危险境地的观点,虽未必是事实,却也折射出两人性格与处事风格的巨大差异。
人对某些特质容易亲近,对另一些则本能地感到隔阂甚至排斥,这与对方能力高低无关,纯属感觉。
从过往经历看,费观的行事风格,显然并非诸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