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千年古城,在刘备入主、定鼎益州后,似乎焕发了新的生机。
街道虽不似北方大城那般宽阔规整,却自有一种蜀地特有的繁庶与烟火气。行人商贩往来,店铺幡旗招展,间或有满载货物的牛车缓缓穿行。
费观无心欣赏街景,带着两名亲卫,径直来到位于城西的左将军府。
这里是如今刘备集团实际上的行政中枢。府衙占地颇广,门庭森严,出入的官吏胥役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处处透着大战前夕的紧张与忙碌。
向门吏递上名刺与求见诸葛亮的文书后,费观本以为要等侯许久。毕竟汉中战事吃紧,诸葛亮总揽后方,日理万机,能抽出空来见自己这个郡守已属难得,排上几日也是常事。
没曾想,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一名年轻文吏匆匆出来,躬敬引路:“费府君,军师有请,请随我来。”
效率如此之高,反倒让费观心中更添了几分郑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文吏踏入府衙深处。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宽敞的殿阁。尚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人声隐隐,似有多人正在议事。
文吏在门外稍停,低声道:“军师正在与诸公商议要务,府君请直接入内便是。”
费观点头致谢,轻轻推门而入。
只见殿内灯火通明,竟有不下二三十名官员或坐或立,围在一张巨大的木案周围。
木案上铺展着一幅几乎复盖整个桌面的素色绢布,上面用浓墨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与数字,又用朱笔勾画连接数,显得纷繁复杂。
人头攒动,费观一眼扫去,竟看到刘巴也在其中。
这位素来以冷面务实着称的谋士,正指着绢布某处,低声与身旁同僚说着什么。
他察觉到费观进来,只是微微侧头,目光交汇时略一点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迅速转回头去,继续专注讨论,不多时便拿起几卷竹简,匆匆离开了殿阁。
看来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
费观的目光很快锁定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那道身影。诸葛亮。
诸葛亮并未身着宽袍大袖的常服,而是一身简便的深色衣袍,袖子挽起些许,露出劲瘦的手腕。
他一手撑着桌案边缘,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绢布上的内容,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支细杆,不时在某处轻轻一点,提出疑问或指示。
他身姿挺拔如松,虽处于人群中心,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只是那眉宇间凝聚的专注,以及偶尔开口时斩钉截铁的语气,令整个殿阁的气氛都显得格外紧绷。
费观的进入,只引得靠近门口的几名官员随意瞥了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回了绢布和诸葛亮的言语上。
诸葛亮似乎也察觉到费观的到来,他并未抬头,只是抬起握着细杆的手,向费观所在的方向随意挥了挥:
“伯仁来了?先寻处坐下。今日议的是紧要事,恐耗时颇久。你既来了不妨旁听,若有见解,亦可直言。”
诸葛亮那专注于公务时的强大气场,真是令人不敢出声。
费观亦连忙低声应了句“是”,在靠近门边的一张空席上坐下,摒息凝神,开始倾听。
只听诸葛亮对众人道:“户调(人头税)之议,暂且至此。诸公所陈利弊,亮已记下,容后再细斟酌。接下来,议田租(土地税)。”
维持国家运转,最内核的便是财政,而财政之基,首在税收。
费观心道,原来今日是集中商讨税制改革的日子,难怪如此阵仗。
一名年纪稍长、主管田曹的官员站了出来,指着绢布上一片局域道:
“依先前所议,课田之制,丁男(成年男子)课五十亩,丁女课二十亩,较为适宜。次丁男减半,次丁女则免征。至于占田之限,丁男以七十亩为率,丁女三十亩,诸公以为如何?”
“亩”之制,源于周代井田。此时一亩约合后世三十坪(一百平方米)左右。百亩之田,大抵便是一个壮年男子能够独立耕种的基本面积。以此为基础,再来确定国家征收多少赋税。
例如曹魏,便是每亩课税四升谷物。十升为一斛,一个健壮男子每月口粮约需五斛,一年便是六十斛。
简而言之,“占田”乃是规定百姓个人可以拥有土地的上限;而“课田”,则是规定其必须承担耕种纳税义务的最低面积。
这套政策的目的,在于通过限制土地兼并,遏制如费观这类地方豪强地主势力的进一步扩张,同时大力扶植自耕农,稳固税基与兵源。
国家也会借此,将那些不合作或心怀不满的豪强土地没收,重新分配给无地或少地的百姓。
费观之所以选择隐忍配合,部分原因,正是为了避免在这项政策推行初期,被当作“典型”拿来开刀,落得家破人亡。
这已非他个人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