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仁,”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些沉郁,
“你的苦衷......我明白了。”
费观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严颜叹了口气,继续道:“说实话,在你卧病期间,尊夫人刘氏曾亲自登门,向我解释,说你当初献出绵竹关,并非全然出自本意。”
费观怔住了。妻子......刘英?竟然在他不知情时,默默为他向旧友辩解?
他一直以为自献关后,妻子只剩埋怨,却不知她私下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若他继续疏远这样的妻子,恐怕不等病魔夺命,便已因更大的悔恨而早亡了。
“无论是否本意,你当时重病缠身、卧床不起是事实。此事与绵竹关之变,也难说全无干系。”严颜顿了顿,目光直视费观,
“说到底,我心中对你,其实并无多少恶感。想我严颜,一介平民,无根无基,能得提拔,一路走到今日这巴郡太守之位,背后出力最多的,不正是你费伯仁吗?”
“君业兄......”费观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由衷地感激妻子,更感念严颜此刻肯说出的这番话。
“你这人,重情重义,性子豪爽。”严颜评价道,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老友式的规劝,
“只是,你这交友之道,过于偏重风雅享乐。我总盼着你能有更大些的志向。我以白身起家,能至今日,已无遗撼。
但你不同,你身负的才具与家世,本可成就比我更大的事业。只可惜......你的器量之中,内容稍显不足,或是......被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填错了地方。”
他凝视着费观,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望你能听进我这知友最后的劝诫,去追寻更远大的抱负,莫要姑负了这天赐的禀赋与机缘。”
“知友”二字入耳,费观浑身剧震,眼框瞬间湿热。
他之所以甘冒奇险,亲身涉入这龙潭虎穴,所求的,不正是严颜口中这声久违的“知友”吗?
在他前世当房地产中介的那些年月里,大多数客户都将中介视为潜在的骗子。
行业确有败类,但更多时候,是房产交易中各方利益纠缠,立场迥异,纵使他尽力斡旋,也难免开罪一方。
长年累月,他饱受人际关系中的不信任与巨大压力。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外表清纯的女大学生实为恶意租客;家财万贯的本地名流,为省些许中介费百般叼难,最终让人心寒放弃。
因此,他不仅为业务应酬频频举杯,更常因对世情迷茫而独自买醉。
唯有与那些真正值得信赖的知交好友把酒言欢时,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做回真实的自己,聊聊青春年少的欢笑与泪水,分享步入社会后的趣闻轶事,将那方酒桌视为疲惫灵魂得以凄息的港湾。
他想,那些同样在社会溶炉中饱受煎熬的朋友们,大抵也是如此。
对于因工作而招致的厌恶,他早已习惯。毕竟他不是在做慈善。
但被他真心相待的“知友”决然割席,那种痛楚,真真是生不如死。
在现代未曾成家的他,或许对此更为敏感。
他付出了真心,究竟错在何处?曾有多少个夜晚,他为此辗转难眠。
他与严颜的关系便是如此。
他自问对严颜推心置腹,肝胆相照,却因一个违背对方信念的选择,致使关系破裂。
信念当真比知友更重要吗?这答案因人而异。
但他费观,依旧想让严颜明白,他珍视“知友”二字,并将其置于许多东西之上,包括某些看似坚不可摧的“信念”。
此时,严颜已转向张飞,神色恢复刚毅,朗声道:
“尔等口称仁义,背地里却行那驱逐旧主、强夺州郡之事。此举是否合乎道义,尔等心中自知。即便严某今日血溅五步,我蜀中子弟亦崇尚气节!往后纵有刀斧加身,也未必人人愿为降将!”
他面对死亡泰然自若的风骨,竟让周围一些张飞军中的兵士悄然拭泪。
费观一方面深感严颜骨气铮铮,确是大丈夫本色,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张裔将军那边都已安排好了......就算没有,按‘历史’,除了极少数,大部分最后不也都归降了么......”
即便是那少数誓死抵抗的,被俘后也多为刘备所用。
是刘备个人魅力太大?或许吧。自黄巾乱起,刘备近二十载颠沛流离,屡挫屡奋,其经历确非常人可比。
但费观觉得,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益州内部。
若说中原是奔流不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