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疯子掰得最快,三下五除二就完事了,碗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耳朵却微微动着,周围七八桌的闲话,全飘进他耳朵里。
正当谢疯子专心致志的听着,旁边桌那个小伙子忽然“啪”地拍了桌子一下,震得桌上汤碗都跳了一下。
谢疯子的眉毛立即也跟着皱了起来。
我们都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过去。
就见先前那个好心提醒我们好好掰馍那个小伙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头发乱糟糟团在头上,油得能打绺,还有几缕油腻的贴在额头上。身上穿件黑夹克,领口袖口全是油印子,裤腿皱巴巴的,满是污渍。
他拍著桌子跟老板算账,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狠劲:“老板,你这价涨得不对啊。上个月还是八块,这个月就十块?当我孔淏的钱好骗是吧?”
老板陪着笑,腰弯得很低:“锁哥,实在是最近牛羊肉涨得厉害,小本生意,真扛不住啊您看这样,这顿算我请客,行不?”
那个叫孔淏的没说话,鼻子抽了抽,抬手按住一侧的鼻孔,“噗”地把鼻涕擤在地上,又随手在桌腿上一擦。动作一气呵成,看得旁边桌的几桌人直皱眉。
他就算看不见一样,伸出一只手隔着裤子,抓了抓裤裆,然后手放鼻子前闻了闻,往椅背上一靠,一脸享受的,吊儿郎当说:“咋滴,当老子付不起这十块钱?”
老板赶紧点头哈腰地:“哎哟喂,锁哥您说这话,整个西安城谁不知道您家大业大啊!您能来吃饭就是最大的赏脸了,老汉说错话了,老汉这就掌嘴。”说罢,扬起手作势在自己脸上拍了几下。
“得了得了。老子可不是那欺行霸市的人,下次涨价,记得提前贴个告示。”说完孔淏头也不回在桌上扔下一皱巴巴的十块钱,起身大步向店门走去。
孔淏边走边随意的用袖子抹著嘴,路过我们这桌的时候,他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鼻子使劲抽了两下,像狗闻味似的,目光扫过我们几人,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嘴角扯了扯,露出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们是南方来的?”他轻声开口问,声音有点哑,带着点鼻音,就像感冒了一样。
“嗯,来做点小生意。”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回应。
他没再接话,又抽了抽鼻子,嗤笑一声,晃悠着掀帘子就走了。门口两个等著的小伙计赶紧跟上,一口一个“锁哥”,前呼后拥的离开了。
老板陪笑的追到门口,掀开门帘,冲著门外连喊了几声慢走。见他走远,这才偷偷用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冷汗。
等人走远了,老扈才松了口气:“妈的!他、他就是孔家的孔淏?这小子的鼻子比狗还灵吗?他不是说闻著啥了?”
“应该是在闻土腥味,干我们这行的,身上常年带这味,就算洗的再干净也瞒不过老油条。还真他娘的是冤家路窄,看来他已经知道我们是同行了。”我边用抹布擦着手边低声说。
“知道又能咋。”石镇江用筷子敲了敲大瓷碗,“他没摸清我们的底,不敢乱来。但估计回去就会派人查我们。明天去八仙庵,你们都机灵著点。”
众人都点头。
馆子里瞬间安静了过后,随即又开始窃窃私语。
“那就是孔家的锁哥?看着也太”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别看他那样,手黑着呢!上个月有个外地贩子抢了他的货,第二天就被人打断腿扔出城了。”
“可不是嘛,孔家第三代独苗,看着随便,实则眼力毒着呢。多大的玩意,他扫一眼就知道真假。不然年纪轻轻的,能掌家吗?”
“听说他爹孔儒意,那才叫斯文,天天穿长衫,摇扇子,跟个教书先生似的。怎么生个儿子这样?”
“嗨,龙生九子各不同呗。再说了,干这行,太斯文了可镇不住场子。”
我和石镇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老扈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还以为孔家少主都是那种穿金戴银呢,咋就长这样?跟工地干活的似的。”
“你别小瞧人。”石镇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泥里滚出来的人,最懂怎么藏锋芒了。他越装得不起眼,越没人防着他,下手的时候才越狠。行里叫他‘锁哥’,一半是调侃他猥琐一半是畏惧他狠辣。”
只有李忠把馍都捏碎了,她咬著嘴唇,眼里的恨意怎么压都压不住。就是这家人,害死了老栓。刚才要不是我用手偷偷按着她,估计她当场就能冲出去跟他拼命。
我们匆匆吃完泡馍就往回走,天已经黑了。城墙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我们一行七人,并排在空无一人的城墙下走,影子被拉的像七条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