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冰凉的地板上。

    书房的争吵声像是被完全隔绝,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虚掩的门终于被轻轻推开,奶奶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余确抬起头,眼神空洞茫然,看着奶奶,嘴唇动了动,想问“为什么您不愿意继续治疗了”,想问“为什么会朝关家要钱去给爸爸还赌债”,想问“为什么会让他来关家”,也想问“您不准备带我一起回去吗?”,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低语:“奶奶……要走了吗?”

    “确儿啊,”奶奶走进来,拉起余确冰凉的手,粗糙的掌心摩挲着他手背,语重心长地解释,“城里的生活奶奶过不惯,胃上的毛病……一时半会也好不全。医院里带着,人没病也要憋出病来了,还不如会咱那老屋去养着,舒坦。”

    “那……那奶奶把我也带回去吧,”余确的声音带着卑微的祈求,反手紧紧抓住奶奶的手,“我在这里,会给妈妈添麻烦的。”即使和妈妈交流不多,但想起对方每次都带着审视和疏离的眼神看向自己,心口就是一阵发紧。

    “傻孩子,说什么添麻烦?”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笃定,“你是他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徐薇心里也是疼你的,这么多年没见,难免有些生分,多相处相处就好了,母子连心,哪能一直生分下去?”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他,里面的包含的情感余确很熟悉,那是她对混账爸爸无法磨灭的痛惜和牵挂,“当妈的怎么可能不心疼孩子,就像你爸,他再混账,再不成器,做妈的这颗心,也总是悬着,总是……心疼的啊。”

    是啊,无论爸爸多么混账,欠了多少债,奶奶骂归骂,也总是在深夜里因为念叨他过得好不好而失眠,从未真正放弃过他,一直期盼他能平平安安地回家。那份深沉的、近乎本能的心疼,余确看着真真切切。

    那妈妈呢?也是这样期待着自己过来的吗?

    真的吗?

    纷乱的思绪仿佛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奶奶要回去,好像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他垂着头,不敢再看奶奶的眼睛,怕自己控制不住再次哀求:“那奶奶……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就这两天了,”奶奶站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带着释然开口,“关家是厚道人家,关稚那孩子更是没得说,人聪明,稳重,能干得很,你以后要跟他好好学,多学点本事,你妈妈肯定就更喜欢你了。”

    “嗯呢。”余确低低应了声,喉咙哽得难受。

    奶奶又絮叨了几句乡下的琐事,便说自己困了,转身离开了,留下余确独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前面听到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不断回放。

    奶奶还没待多久,就又要留下他走了,但他做不到继续哀求她带自己一起,因为在奶奶心里,爸爸永远排在自己前面。油然升起的孤独和无助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余确淹没。他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虚掩的房门再次被打开一条缝。关稚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安静地看着余确。

    良久关稚才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灯光。借着台灯走到余确身边,也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没有靠得太近,却是一个足以传递温暖的距离。

    余确感觉到身边有份,身体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抬起头。

    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细微抽气声,和两人都刻意放缓的呼吸。

    “余确。”

    突兀的呼唤,让余确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他依旧埋着头。

    “奶奶爱你,”关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穿透里,清晰地传入余确的耳朵,“这一点,无论她在哪里,都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