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无寂阁铁匠做的。” 他头也不回,白玉箫尖挑起案上一物抛来。
连霜左手一接,触手冰凉,却轻如无物。
她垂眸,掌心躺着一柄不足小臂长的袖剑。剑鞘是哑光的玄铁,表面蚀刻着细密的霜花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拔剑。”柏郁道。
连霜拇指抵住机括,细微的一声轻响,剑身弹出三寸——
竟薄如蝉翼!
剑刃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发出蜂鸣般的轻吟。她下意识挥腕,剑光如流水倾泻,削断了三丈外一盏铜灯的灯芯,火焰却纹丝未动。
柏郁的箫管轻敲剑格,露出内里中空的暗槽,“淬毒于此,见血封喉。”
连霜翻转剑柄,发现护手处竟有螺旋凹纹,恰好贴合她左手握剑时虎口的旧伤。
他连这个都计算到了?还真是细心啊……
她突然将袖剑对向柏郁:“阁主这般殷勤,所求为何?”
柏郁不避不闪,白玉箫却精准点在她右腕穴位上——顿时整条手臂酸麻脱力。
“我要你活着回来。” 他抽走袖剑,指尖在剑脊一抹,暗槽突然弹出一枚银针,“景樾需要你!”
炉火“噼啪”炸响,映出连霜骤缩的瞳孔。
柏郁将剑插回鞘中,忽然她左手按在剑柄末端。机括轻响,剑鞘突然延长三寸,化作一支发簪。
“醉仙楼白音姑娘的发饰。”他将簪子递到她手上,“杀人时,记得绾发。”
“他的毒,与我何干?”她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炉边扬起的细灰,被她一眨,簌簌落在手背上,像极了那年抄家时漫天的雪。
柏郁正用一块绒布擦拭白玉箫,箫身被擦得愈发莹润,映出他低垂的眼睫。“他若死了,镇国将军府的旧案,便再无翻案之日。”他说得平铺直叙,仿佛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连霜忽然笑了,“柏郁!”她上前一步,裙摆扫过地上的炭火余烬,带起一阵灰雾,“你看着我这双手,”她摊开掌心,虎口的旧伤在昏暗中泛着浅粉色,“这双手握过剑,护过城,如今要我为仇人负责!你觉得我会愿意?去北境已是我最大的让步!”
柏郁终于抬了眼,目光落在她颤抖的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她眼底翻涌着恨意,像被搅动的墨池,可那恨意深处,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像湖面下暗涌的潜流。
“你恨他执笔抄家,恨他冷眼看着将军府满门流放,”柏郁又走近一步,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显得眼神格外深邃,“可你更怕他死了,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永远见不得光。”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何况……”
“何况什么?”连霜厉声打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柏郁却笑了,那笑意漫过嘴角,染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没什么。”他收回手,转身重新坐回炉边,拿起那支玉箫轻轻转动,“只是觉得,连霜,你比自己以为的,要在意他多一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柏郁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你若真不愿,这世上,又有谁能逼你?”
她看着柏郁从容的侧脸,看着他手中转动的玉箫,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景樾更可怕。他像个站在戏台下的看客,将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口是心非,看得一清二楚。
而她自己,却还在那爱恨交织的迷局里,困得动弹不得。
掌心的玄铁发簪不知何时已被体温焐得微热,簪子硌着皮肉的疼愈发清晰。她想起前日在梁上听见的对话。
三皇子的谋士说,要让景樾死得像当年的镇国将军一样,背上通敌的污名,永世不得翻身。
那时她握着袖剑的手明明在抖,却不是因为害怕。
“我是为了父兄。”她对着冰冷的石壁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只要能查清旧案,别说是做暗探,就算是……”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她忽然想起景樾那双总是覆着薄冰的眼。
那日在王府外,他接过她递去的茶碗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那点微凉的触感竟让她心跳漏了半拍。她当时只当是恨到了极致,连指尖的知觉都生了错乱,可此刻被柏郁点破,那点错乱突然有了别的形状。
“我没有。”她对着石壁摇头,喉间发紧,“我只是不想他死得那么便宜。”
不想他死在昭贵妃手里,不想他带着那桩旧案的真相一起烂进土里。她要亲手撕开他的面具,要让他跪在父兄灵前忏悔,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镇国将军府是被冤枉的。
石室的烛火依旧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浸在光明里,一半陷在阴影中,像极了她此刻,在仇恨与另一种隐秘心绪间,反复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