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乐向安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
心中没有想象中逃出生天的畅快、没有说走就走的青春旅行、没有父母承诺的那摞亲签小说。只剩摆在柜前的空空如也、只有一种泡沫破灭后的寂静。
创作的思绪像水坝背后的洪流,涨满到几近崩塌,却被一层雾一般的迷茫死死封住。手机上短视频的推送像糖衣炮弹,持续刺激着大脑的奖赏回路。乐向安又一次点下那个心形图标,指尖轻轻一划,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视频便接踵而至,同样野蛮地侵占他的感官。
评论区的热闹像一锅刚出炉的东北大乱炖,热腾腾又乱糟糟的:
【笑死我了,渣男被毕业了。】
【那咋了?】
【呦,红温了?】
【发生了什么?在线蹲瓜!】
乐向安也在蹲瓜,他也只是个看客。偶尔撇见一两句抽笑的评论,嘴角像被线牵动似的,扯出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屏幕顶端的弹窗一闪,是同桌发来的消息,那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哥们!你可别不理我啊!我不是故意旅游不带你的。】
【高哥说你社恐,跟哑巴似的,让我别带你。】
【我不敢不听啊,毕竟以后可能还在一个大学,抬头不见低头见。】
【哥们,你不是说要去外地上大学吗?加油,再忍一个暑假,最后一个了。】
乐向安在输入框里慢慢打出两个字:但是。
绿色的光标在输入框中一闪一灭,就像人生路边那盏生锈的路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亮着,却照不清分岔口的方向。他这句话,就像站在岔路口上的一个声音——是说出口,还是咽回去;是表达不满,还是再次退让。
“叮——”招聘软件的提示音跳出。
乐向安点开对话框,扫了一眼那条简短的消息:
【您已进入初选,请来我们店线下面试。】
他沉默几秒,放下手机,推门走出房间。
“叮——”新的对话又添了一行。
【地址信息】
门把逆时针转下去的瞬间卡了一下,像压住了七天以来沉重的空气。门开的一刻,阳台上的光像是忽然觉醒的老友,悄悄从窗沿伸进屋子。它没有强烈得耀眼,而是温柔地张开双臂,环抱住这个沉默七日的房间。
乐向安快步走向床柜,拿起差点被自己遗忘的手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小县城的夏天年年如旧,像是一位年迈却始终陪伴人世的老人,从不抱怨也从不缺席。它早已习惯了被世界遗忘,也从不要求人们记起。乐向安也记不清它曾经的模样,但他感受到——它还在。
地图上的那家店铺有些偏,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几张桌子孤单地散落着,仿佛等待了一天,却无人问津。
乐向安推门入店,四下张望。店里寂静,只有吊扇吱呀作响,空气里荡漾着旧木头和老空调的味道。老板仰躺在懒人摇椅中轻轻打盹,一只蒲扇挡在脸上。
乐向安不愿打扰。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重新打开某音,继续那漫无目的的刷屏旅程。日光渐低,夕阳将天边渲染成半张熟透的画布。老板脸上的蒲扇“啪”地滑落,人随即醒来。
乐向安关掉手机,将它揣入兜中,快步走向柜台:“老板好,我是来面试兼职的。”
“老板?”老人愣了愣,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才缓缓说,“我不是老板,我是替他看店的。哦,对了!他留了几样东西给你。”
老人低头在柜台底下翻找,一阵混乱之后,摆出三样物品——一封信、一张飞往台南的机票,以及十二张空白卡牌。
卡牌整齐地封在一次性透明文件袋中,像是等着什么人来赋予它们意义。
乐向安先打开了那封信:
朋友,好久不见。
你的任务,是找回这十二种不同故事里的情绪。
当你将它们填满卡牌,“他”会告诉你下一步。
先去和他们会合吧,他们会告诉你剩下的事情。
注:这封信请务必保存好。工资方面,你出价多少,我就付多少——无上限。
——X
署名静静躺在信末,那熟悉得无法更改的名字——X。
他不会记错,也绝不可能认错。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名字,是他儿时最深的回忆,早已离开人世间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