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谌坐在德阳殿左侧新设的席位上。
这是刘宏特意为他加设的——秦王参政席。
位置位列百官之首,仅仅次于帝王御座。
每逢百官上朝,所有人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这个特殊的席位。
看他端坐如山,岿然不动。
看他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
看他微微眯眼,静听朝堂各方奏报。
如同一头蛰伏假寐,却随时能撕碎猎物的猛虎。
何进站在武将队列之首。
袁隗立于文官队列之首。
二人相隔数步,遥遥相对。
偶尔隔空对视一眼,眼底没有半分同僚温情,只剩冰冷的算计与对峙。
张让侍立在御座侧后方。
手中拂尘慢悠悠轻轻摆动,看似闲适,实则如同驱赶朝堂之中,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与杀机。
大殿之上,流程照旧,一切看似循规蹈矩。
可人人心知肚明。
如今的朝堂,早已处处反常,风雨欲来。
汉灵帝刘宏的身体,一日衰败过一日。
最开始,每日一朝,君臣理政。
后来身体不支,改为三日一朝。
没过多久,又缩减为五日一朝。
时至今日,帝王足足七八日,才能强撑著病体,勉强登临大殿主持朝会。
每一次露面,他的脸色都比上一次更加惨白憔悴。
仿佛有无数毒虫,正在从身体内部,一点点蚕食他仅剩的生机。
每每散朝之后,刘宏都会单独留下刘谌。
德阳殿后殿,密闭安静,远离朝堂百官的窥探。
二人不谈朝政,不谈权谋,不谈天下危局。
只说琐碎家常。
今日膳食是否合口,昨夜安眠是否安稳。
皇子刘辩与刘协,近日读书是否勤勉。
此刻的大汉天子,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严,只是一个油尽灯枯、忧心子嗣的寻常兄长。
软榻之上,刘宏慵懒靠着软垫。
天子冕旒早已摘下,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半旧的玄色便袍。
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起,两鬓早已生出刺眼白发。
颧骨与太阳穴周边,布满星星点点的老年斑。
昔日握得住皇权、握得住江山的手掌,如今枯瘦如干柴。
他指尖缓缓在锦褥之上划动,无声无息,好似在书写无人能看见的文字。
“皇弟。”
刘宏开口,声音轻弱无比,如同秋风之中摇摇欲坠,缓缓飘落的枯叶。
“朕梦见先帝了。”
“先帝就静静站在朕面前,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朕。”
“朕问他,父皇,朕做得怎么样?”
“先帝不语。”
“朕又问,父皇,朕这一生,这个皇帝当得好不好?”
“他依旧一言不发。”
“随后,朕便惊醒了。”
刘谌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兄长那双干枯冰冷的手。
掌心残存最后一丝温热,却挡不住生命力飞速流逝。
他语气沉稳,字字笃定,轻声安抚。
“皇兄,先帝沉默不语。”
“不是责怪,而是心知,皇兄已然尽力,做得很好。”
刘宏浑浊衰败的眼眸之中,骤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抬眼死死看着眼前这位能力通天、忠心无二的皇弟。
片刻之后,他卸下所有防备,说出了心底最后的托付。
“皇弟,朕走之后。”
“辩儿和协儿,就尽数交给你了。”
“辩儿天性软弱,心性纯良,终究扛不住这满目疮痍的大汉天下。”
“协儿年纪尚幼,懵懂无知,不懂朝堂险恶,不懂乱世纷争。”
“朕环顾满朝文武,外戚、宦官、世家各怀鬼胎。”
“普天之下,朕唯一能全心全意信任之人,只有你。”
刘谌五指收紧,牢牢握住帝王枯瘦的手,神色郑重,一诺千金。
“皇兄放心。”
“臣弟在,二位皇子便安然无恙。”
话音落下,刘宏缓缓闭上双眼。
嘴角轻轻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不再开口说话,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后殿之中缓缓回荡。
待到刘谌出宫,返回秦王王府之时。
夜幕彻底笼罩整座洛阳城。
书房之内,貂蝉早已静静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