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纯坐在下首。

    他的位置离主位隔了好几个人，案几上的菜比主位少了一半，酒也不是最好的。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锦袍，头上戴着金冠，腰间挂著玉带，浑身上下打扮得像个真正的“安定王”。

    但在丘力居、难楼、乌延三个人面前，他的“王气”就像纸糊的一样，风一吹就破了。

    他的脸上挂著笑，那笑容像是用糨糊粘上去的，风一吹就要掉下来。

    他端著酒碗，频频向三位乌桓王敬酒，说些：

    “大王威武”

    “乌桓无敌”

    “蓟县指日可破”之类的漂亮话。

    难楼敷衍地举了举碗，乌延连碗都没举，只是点了点头，丘力居倒是举了碗，但眼睛始终没有看张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难楼放下酒碗，抹了一把嘴，用生硬的汉话开口了：“丘力居，蓟县城破之后，城中的东西怎么分？我的儿郎们不能白跑一趟，得有好处。”

    乌延也放下酒碗，目光阴鸷地看着丘力居，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也要好处，不给好处，他的五千儿郎不是来喝西北风的。

    丘力居笑了。

    他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用目光扫过难楼和乌延的面孔，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蓟县有四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城。我占东城，难楼占西城，乌延占南城。至于北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难楼和乌延，落在下首的张纯身上，“北城，给张纯。”

    帐中安静了片刻。

    难楼看了一眼张纯，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他也配”。

    乌延连看都没看张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用乌桓语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张纯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短的一瞬间——然后恢复了正常，站起身来，朝三位乌桓王拱手一揖，脸上挂著笑，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忍气吞声。

    “多谢三位大王，张某承让了。”他坐下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也不擦。

    没有人注意到他放下酒碗时微微发颤的手，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低垂的眼帘下那一闪而过的阴沉。

    他是张纯，是弥天将军，是安定王。

    他应该和丘力居、难楼、乌延平起平坐，而不是坐在下首捡他们吃剩的骨头。

    他的手指在案几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但在抬起头的那一刻，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恭敬的笑容。

    宴席散了。难楼和乌延各自回营，帐中只剩下丘力居和张纯。

    丘力居靠在锦褥上，端著一碗马奶酒，慢悠悠地喝着，目光落在张纯脸上，嘴角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纯，你不高兴。”丘力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张纯摇了摇头，“不敢，大王分得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