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的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这孩子没有只说“骠骑将军”或“秦公”,而是从黄巾之乱开始,一件一件地数了起来。
“将军在中平元年,随卢尚书征讨黄巾,在广宗城下,率玄甲军夜破敌营,斩天公将军张角、地公将军张宝、人公将军张梁,三颗人头悬于辕门,黄巾军遂溃。那年,超两岁。”
马超的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知道的战事细节,更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能如此流畅复述出来的内容。
这些话,他在心里背了无数遍。
“中平二年,北宫伯玉、李文侯反,将军率军西征。长安城外,将军以毒计破敌,斩李文侯于阵前,枭首示众。”
“美阳城下,将军七战七胜,边章授首,北宫伯玉败逃凉州。凉州遂平。那年,超三岁。”
刘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三岁,这孩子三岁的时候就在记他的战功了?
“中平三年,将军晋骠骑将军,封秦公。同年冬,王国反,李相如、马腾——”
马超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马腾”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恨意,没有羞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
刘谌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李相如、马腾、宋建等皆叛,凉州复乱。今年,将军率军西征,破陇关,擒庞德,围陇县。方才又取了茂陵,将超与超的家人带到了这里。”
马超抬起头,看着刘谌,目光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将军的事迹,超每一件都知道。超从记事起,就在听将军的故事。”
刘谌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说这些话时不是在拍马屁——十岁的孩子还不会拍马屁。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真实的、炽热的、不加掩饰的光芒,那是崇拜,是仰慕,是一个少年的英雄梦。
“你爹在陇县,跟我的大军作对。”刘谌的声音依旧平和,但话锋转了。
马超毫不退缩地迎上刘谌的目光。“超知道。”
“你不恨我?”
马超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还很小,手指细长,骨节还没有长开,但掌心和虎口已经有了薄薄的茧。那是练刀留下的。
他从五岁开始练刀,每天清晨扎马步,上午练刀法,下午读书,晚上再练一遍刀。
从五岁到十岁,五年如一日,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他练刀不是为了成为什么名将,他的父亲是伏波将军之后,他也必须是。
“超不恨。”马超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如泉水。
“父亲是父亲,超是超。父亲反了朝廷,超没有反。父亲要与将军为敌,超不想与将军为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超想成为将军这样的人。”
帐中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马超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刘谌看着这个少年,看了几息。
他伸出手,摸了摸马超的头。
马超没有躲,也没有动,任由那只宽厚的手掌落在他的头顶,像一只温热的盖子,盖住了他所有的躁动和不安。
“你将来会比我还厉害。”刘谌的声音很轻,语气却是笃定的。
马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夜空中忽然绽放的烟火。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刘谌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从蒲团上站起来,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了下去,双膝着地,额头触地,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
“马超愿拜将军为师!请将军收留!”
马超的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
刘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嘴角弯了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将马超扶了起来。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了。我教你兵法,教你武艺,教你做人。
你将来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辜负你身上流的伏波将军的血。”
马超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咬著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从腰间的锦囊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双手捧著递给刘谌。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著一匹奔马,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