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冷水洗了把脸,走到两个刚回火完毕的齿轮前。
他没急着打包,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游标卡尺和千分尺,对齿轮的内孔、外圆、齿厚等关键尺寸,又进行了一遍终检。
数据,完美。
“陈师傅,醒醒。”韩锋推了推陈广平。
陈广平一个激灵,睁开双眼,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
“怎么了?火候过了?”
“活儿还没完。”韩锋指了指齿轮的内孔。
“最后一道工序,精车内孔,把键槽修出来。”
淬火后,金属会产生微小的变形,内孔必须重新精加工,才能和压力机的传动轴严丝合缝地配合。
陈广平揉了揉脸,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台老旧的C620车床。
韩锋则亲自上手,将齿轮小心翼翼地搬上车床,用四爪卡盘找正。
车刀旋转,在内孔壁上切削下比头发丝还细的铁屑。
半小时后,内孔光洁如镜。
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一个钳工手艺的时刻。
“爸,红丹粉。”
一直没吭声的韩建国,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生锈的铁皮小盒,里面是猩红色的粉末。
红丹粉,老师傅们用来检验配合面接触情况的显影剂。
韩锋用一根干净的棉布,蘸着红丹粉,均匀地涂抹在齿轮的螺旋齿面上。
他将两个齿轮按照实际装配位置,轻轻啮合在一起,缓缓转动几圈。
分开后,齿面上的红丹粉被刮蹭掉,露出一块块银白色的金属斑点。
陈广平凑上前一看,心中极为震撼。
每个齿面上,接触斑点都均匀地分布在齿面中部偏大端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占整个齿面面积的百分之七十五左右。
“好家伙……”陈广平忍不住赞叹。
“这接触斑点,比厂里老师傅用滚齿机做出来的都标准!承载力绝对没问题!”
这说明韩锋用铣床啃出来的齿形,精度已经达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韩建国看着那均匀的斑点,虽然没有明说,但心中也颇为意外,最终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桶防锈油。
最后的工序,涂油,打包。
韩锋将两个完美无瑕的齿轮用厚棉布仔细包裹好,放进一个事先钉好的木箱里。
箱子是用废旧的门板做的,粗糙,但结实。
就在韩建国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时候,韩锋却并没有封箱。
他走到桌前,拉过一把凳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沓崭新的信纸和一支英雄牌钢笔。
“这又是干啥?”陈广平纳闷道。
韩锋没说话,拧开笔帽,在信纸的最上方,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工整的楷体大字:
《安装技术说明书》
陈广平愣住了。
韩建国也愣住了。
说明书?
一个体户,卖个零件,还写什么说明书?这玩意儿不都是国营大厂卖整机的时候才有的吗?
在两人错愕的目光中,韩锋笔走龙蛇,继续往下写。
“一、装配前准备:”
“1.清洁传动轴及键槽,确保无毛刺、油污。”
“2.检查轴承座,确认无松动。”
“二、安装步骤:”
“1.将齿轮预热至80-100摄氏度,采用热套装配。”
“2.键槽对准后,……”
“三、润滑与磨合:”
“1.推荐使用长城牌150号工业闭式齿轮油。”
“2.新齿轮装配后……”
一条条,一款款。
从安装前的准备,到具体的扭矩参数,再到后期磨合的注意事项。
逻辑清淅,用词精准,专业到让人头皮发麻。
写完这些后,韩锋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红旗公社农机服务站,技术负责人:韩锋。”
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他将这张薄薄的信纸仔细折好,放进了木箱里,然后才拿起锤子和钉子,将木箱彻底封死。
整个院子,寂静无声。
陈广平呆呆地看着被钉死的木箱,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复了。
他干了一辈子活,修过无数机器,也卖出去过自己做的零件。
他的逻辑很简单,东西给你,钱货两清,好不好用,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可韩锋这番操作,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分明是在交付一套完整的技术解决方案!
从产品本身,到安装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