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锋按着湿布和耐火泥,直到水分彻底蒸发,泥块被高温硬生生烤成了坚固的陶壳,扒在裂缝上。
十分钟过去。
炉壁再也没有一丝火苗窜出,风管里的气流完全恢复。
陈广平瘸着腿跑到侧面,通过留出的观察孔看了一眼。
“稳住了!炉膛颜色红里透黄,九百二十度,咬死了!”陈广平激动的说道。
“继续摇,保持风量。”韩锋收回手,后退两步。
这时他才感觉到,右手手背传来钻心的痛。
刚才隔着湿布压耐火泥,高温蒸汽瞬间穿透,他整个手背被燎掉了一层皮,赫然鼓起几个硬币大小的水泡。
他没吭声,只是甩了甩手,走到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凉水,直接冲了上去。
韩建国刚才摇风箱摇得卖力,这会儿长出了一口气,转头正好看见儿子在冲水泡。
老父亲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想上前看看,却又停住了脚步。
男人之间的心疼,从来不挂在嘴上。
陈广平也看见了,他看着韩锋甚至还不到二十岁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他原来以为,这大学生只是脑子好使,会算几个公式。
可刚才生死关头,这小子的狠劲儿,宁可手烫烂也绝不退半步的作风,彻底镇住了他。
这是个真能抗事的主。
“差不多了,换我摇。”韩建国走过去,把陈广平换下来。
韩建国走到院墙根,推过自己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从后座的帆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保温饭盒,又拿出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咸鸭蛋。
“出门前,你妈让带的,说咱爷仨大半夜肯定得饿肚子。”
韩建国把饭盒撂在木板桌上,没多废话,转身握住风箱手柄。
韩锋走过去拧开饭盒盖子,里面是厚厚的几层葱花油饼,还有些温热的香气。
饥饿感瞬间盖过了手上的刺痛。
“陈师傅,过来垫两口。”韩锋抓起一张饼,咬了一大口,油香四溢。
三人就在这被炉火烤得发烫的院子里,就着清冷的月光,狼吞虎咽。
没有桌椅,没有小菜,咸鸭蛋往门框上一磕,剥了壳就往嘴里塞。
谁也没说话,只有咀嚼声和风箱沉闷的呼声。
夜风吹过,带走了一丝燥热。
韩锋看了眼满身煤灰的父亲,又看了一眼抱着半张饼狂嚼的陈瘸子,心里很踏实。
厂子原型的架子,到今天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时间来到凌晨两点。
长达五个多小时的渗碳保温和降温工序终于结束,汽油桶里的齿轮表面,已经吃饱了碳原子。
炉膛再次升温。
八百五十度,达到淬火临界点。
这是整个工艺链条中最凶险,也是最不可逆的一环。
火候看差一眼,油冷的时间错开两秒,前头所有的心血全部作废,齿轮要么硬度不够,要么直接脆裂。
汽油桶盖子被韩建国用长铁棍挑开,热浪带着碳灰冲天而起。
借着火光,韩锋看着桶底烧得通红的两个齿轮。
“陈师傅。”韩锋突然开口,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主控位。
陈广平一愣。
“淬火,你来。”韩锋对他说道。
“这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懂火候的人,今天这把火,你主刀。”
陈广平身子一震。
那条残疾的腿下意识地站直了。
淬火是手艺人的命根子,也是决定成败的最后一关。
韩锋在这个节骨眼上邀请,不仅是对他技术的绝对认可,更是托付和信任。
陈瘸子在红星齿轮厂干了一辈子,临到老了被人挤对出车间,连个徒弟都不愿意跟他。
他这辈子受过太多冷眼。
而现在,站长把最重要的一刀,交给了他。
“好!”
陈广平只回了一个字,但眼神格外坚定。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炉前,戴上加厚的石棉手套,双手握住一把特制的长柄大铁钳。
陈广平盯着炉膛里通红的齿轮,眼睛被火光刺得流出眼泪,他连眨都不眨一下。
“色泽樱红发亮,透了。”
陈广平低吼一声:“起!”
韩建国在一旁配合,用铁棍帮着撬动。
陈广平双臂发力,大铁钳稳稳夹住其中一个齿轮毛坯,从炉膛中一把提出。
空气接触高温金属,发出劈啪的响声。
陈广平根本不看脚下的路,全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