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锋左手摇动分度头摇把。
按照计算好的孔数,在一块有几百个小孔的分度盘上,精准地转过一圈零七个孔,将定位销插进孔里。
第二齿,进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晚上十一点。
就在第三十个齿槽,刚刚铣到三分之二深的时候。
吱!
尖锐的啸叫声,突然盖过了所有的轰鸣。
整台机床一震,工作台上的切削液甚至被震得飞溅起来。
“不好!刀要崩!”
韩建国脸色大变,几乎是本能地想扑上去拉掉总电源。
“别动!”
韩锋一声断喝。
他根本没有去碰电源开关,右手也没有停止进给。
韩锋迅速判断着,频率极高,这不是走刀太快,而是遇到了废料里的硬质夹杂点。
这批废料在钢铁厂熔炼时除渣不净,内部包裹了高硬度的氧化铝或者碳化物。
这种硬点在加工中简直是地雷,一旦强行切削或者立刻停机,刀具瞬间就会崩碎卡死,工件也会被拉出一道深沟彻底报废。
韩锋的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关掉自动进给,改用纯手动。
同时他手腕一转,将切削液的阀门开到最大,白色的冷却液如溪流般浇在通红的刀刃上。
降速,减切深,硬顶过去。
韩锋屏住呼吸,右手感受着丝杠传来的反冲力。
他没有退缩,而是用极慢极稳的力道,一点点推着手轮向前碾压。
尖啸声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这十秒钟,对韩建国来说比十年还要漫长。
嘎嘣!
一声细微的脆响后。
那个肉眼看不见的硬点,被模数铣刀的高速切削刃硬生生磨碎剔除。
啸叫瞬间消失,机床重新恢复了平稳的状态。
韩锋长出一口气,重新挂上自动进给,抬起手背随意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韩建国靠在工具柜上,他看着韩锋,感到不可思议。
这哪里是一个大一新生,这特么是一个在重工业车间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抢险的总工程师!
刚才面对突发险情时的定力、判断力和手腕,根本不是教出来的,是用无数吨钢铁喂出来的!
韩建国虽然想不明白,儿子为何会掌握这么多,但眼下显然不是计较追问的时候。
时间流逝。
最后一片铁屑落地。
韩锋停下主轴,关掉切削液,退回工作台。
他松开尾座顶尖,双手将已经彻底改变模样的金属块抱了下来。
数个小时前,它还是厂院角落里的废料。
现在,它变成了一个布满七十九个优美螺旋斜齿的重型齿轮毛坯。
粗齿面虽然还有铣刀留下的纹路,但形位尺寸已经完全卡死在图纸要求之内。
韩建国走上前,脱下手套,粗糙的大手抚摸着还带着馀温的齿面。
堪称完美!
第一件粗铣完了,趁着手热,把备用件也干出来。
韩锋没有休息,直接拿起第二根废料。
两个小时后,日头高升,厂区外传来稀稀拉拉的自行车铃声,周日早班的工人快来了。
韩锋将两个粗加工完成的齿轮塞进帆布包。
他拿起棉纱,仔仔细细把机床上的铁屑清扫干净,导轨重新抹上防锈油,一切恢复如初。
韩建国看着儿子做完这一切,默默地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韩锋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背起几十斤重的帆布包,转身走向侧门。
“爸,回农机站。”
……
韩锋把军绿色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露出两个斜齿轮毛坯。
陈广平瘸着腿凑上来,上手一摸,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几下。
尺寸、齿形,严丝合缝!
单靠万能铣床和一套挂轮就能啃出这成色,手艺绝了!
韩建国在一旁不说话,端着搪瓷缸喝水,目光时不时瞥向那两个毛坯,眼中的骄傲和自豪毫不掩饰。
他知道儿子长本事了,但没想到有这么大本事。
三人还没来得及讨论后续的热处理。
院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王德发连滚带爬冲进院子,二八大杠倒在泥水坑里,车轮还在空转。
“韩站长!出大事了!”王德发张着嘴喘粗气,双手扶着门框。
韩锋从旁边拿起一块破棉纱擦拭手上的机油:“天塌不下来,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