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票了!快去检票!”刘桂香急忙从兜里掏出车票和学生证,塞到韩锋手里。
站台上,离别的气氛瞬间浓烈起来。
隔壁车厢窗口,一个年轻的姑娘正趴在窗户上哭得梨花带雨,站台上的父母抹着眼泪挥手。
刘桂香也忍不住了,拉着韩锋的手,一遍遍地叮嘱:
“到了学校,先给家里拍个电报报平安,钱不够了就写信回来,跟同学好好处,别耍脾气……”
韩锋一一应着。
“锋哥。”刘志强凑过来。
“你那个加工站,还缺不缺人?跑腿也行!”
上午还大谈格局的表哥,此刻眼神里满是渴望。
韩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在供销社干,以后有机会。”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嗑着瓜子的赵军,突然开口了。
“锋哥。”他看着韩锋,眼中是发自内心的羡慕和敬佩。
“等你大学毕业,带哥几个一起干呗。”
他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补充道:“给你当工人我都乐意。”
这句话,在1986年,从一个刚刚捧上国企铁饭碗的学徒工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如千钧。
这意味着,在赵军的心里,曾经被视为人生终极目标的铁饭碗,在韩锋展现出未来的可能性面前,已经开始生锈,不再那么诱人了。
韩建国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听到了。
刘志强和孙磊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赵军。
韩锋笑了,他没有回答,只是轻捶了一下赵军的胸口:
“好兄弟,以后再说!”
“上车了!赶紧上车!”列车员开始催促。
韩建国一言不发,扛着那个最重的帆布包,挤开人群,走到车厢门口。
他没有把包递给韩锋,而是长臂一伸,直接将包稳稳地甩上了行李架。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依旧板着脸,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走吧。”
……
“锋子!”刘桂香在下面喊。
韩锋回头。
母亲在哭,几个发小用力地挥着手。
而他的父亲,韩建国,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如同沉默的雕塑。
但韩锋分明看到,父亲那双布满老茧,能精准控制一个丝误差的手,正悄悄地攥紧了。
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
韩锋看到,父亲终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母亲颤斗的肩膀。
他收回目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省城,我来了。
韩锋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拥挤不堪,过道上都坐满了人,他将行李安顿好,坐了下来。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驶离县城,窗外的景象从熟悉的厂房、烟囱,逐渐变成了连绵的农田和村庄。
这个年代的火车很慢,但韩锋的心却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开始飞速盘算着抵达省城后的第一步计划。
绿皮火车咣当了十一个小时,终于在第二天凌晨抵达省城。
韩锋几乎一夜未眠,并非舟车劳顿,而是前世四十年从未有过的松弛感让他不愿睡去。
窗外是广阔天地,是即将被他撬动的未来。
随着刺耳的汽笛长鸣,火车减速进站。
省城火车站的规模远非县城可比。
开阔的广场,纵横交错的铁轨,以及站台上黑压压的人潮。
“同志,要扛行李不?五毛钱给你送到出站口!”
一个戴着草帽,皮肤黝黑的“棒棒”凑了上来。
韩锋笑着摇了摇头,单手将那重逾四十斤的帆布行李包甩上肩,另一只手拎着被褥卷和脸盆暖水壶,脚步沉稳地导入人流。
这点分量,比起当年在车间里抬上百斤的毛坯件,跟提两包棉花没区别。
他没有象其他新生那样,在出站口茫然四顾,查找学校的接站牌。
前世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多年,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图。
他径直穿过火车站广场,在公交站牌下找到了1路公交车的路线,终点站正是省工大。
一张车票,一毛五分钱。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行在省城的街道上。
八十年代的省会,没有后世林立的高楼,主干道两旁是苏式风格的建筑和低矮的瓦房。
路上的主力是自行车洪流,偶尔有着几辆伏尔加轿车和上海牌小轿车,引来路人艳羡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