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数字砸下来,赵德彪喉结滚了一下。
八十年代,万元户还是报纸上的稀罕物,他这个废品站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利润也才几千块。
这凭空多出来的两千多块钱,比白捡还容易!
生意人,面子算个屁,钞票才是亲爹。
赵德彪脸上的肉松弛下来,假意咳嗽了一声:
“你小子倒是会算帐,不过,你一个月真能吃下半吨?”
“红头公函昨天你见过了,我是公社挂牌的集体企业。”韩锋面不改色的说道。
“不仅如此,咱们还有更大的帐可以算。”
韩锋端起桌上的大茶缸,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红星齿轮厂每个季度报废的设备和毛坯料,数量庞大。
你一个人吃不下,后勤科李科长胃口又大,你平时没少受气吧?”
提到这个,赵德彪骂了一句娘,李科长确实黑,回扣要的狠。
韩锋喝了口水,意味深长的说道:
“以后,我走红旗公社的公函流程去红星齿轮厂批废钢,政策大旗压着,后勤科不敢抬价。”
“批出来的货,我挑走需要的材料,剩下的全拉到你这来,你出车出钱,材料咱们按市场价八成结算。”
这一手抛出来,赵德彪彻底转变了态度。
这等于是用公家的金牌令箭,去国营大厂里低价拉货,再通过他的场子进行废物利用。
这不仅是供货协议,而是利益结盟!
他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西瓜皮乱颤。
“好小子!我赵德彪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路子这么野的年轻人!昨天的事,翻篇了!”
赵德彪站起身,走到棚子角拿了条毛巾搭在肩上。
“走,场子里你要什么料,自己挑!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我拿麻袋装好,用三轮给你送到红旗公社去,运费算我的!”
韩锋点头起身。
私人恩怨在绝对的利益捆绑面前,一触即溃。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韩锋在废料山里翻找。
他眼力毒辣,专挑断面有蓝火淬迹的高碳钢,和车床截断的圆钢料头。
赵德彪亲自开着长江750改装的边三轮摩托,突突地冒着烟,车斗里装着三大蛇皮袋材料。
他跟在韩锋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后头,态度跟昨天在废品站时判若两人,一口一个韩老弟,叫得比亲兄弟还热乎。
“韩老弟,不是哥哥我吹,东郊这片儿,除了红星齿轮厂,还有市机床厂、第二阀门厂的废料,都得从我老赵手上过一道。”
“以后你看上啥料,吱一声,哥哥我给你留着!”赵德彪扯着嗓门喊道,生怕风声盖过他的热情。
韩锋骑在前头,没怎么搭话,脑子里正在飞快地盘算。
王德发摸底带回来的第一批订单量不小。
东方红手扶拖拉机的气门弹簧五十根,这是刚需中的刚需。
常柴S195的传动销轴三十根,这玩意儿磨损快,坏了就趴窝。
还有最难搞的活塞环毛坯二十套,这东西对材料和加工精度要求都极高。
三天之内,必须把这批货赶出来交给王德发。
自己一走,服务站就得靠这批备货先撑着。
刚拐过公社大院斑驳的红砖墙角,还没到旧粮库,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就传了过来。
“……我再说一遍!这里必须马上关停!你们这是无组织、无纪律!典型的资本主义尾巴!”
一个尖利又带着官腔的男声响起,中气十足。
“顾科长!你说话得讲良心!小韩师傅是给咱们公社解决大问题!”
“前几天要不是他,几百亩麦子就烂地里了!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公社书记徐爱国嗓音已经有些沙哑,显然是气急了。
韩锋心里咯噔一下,脚下蹬车的频率瞬间加快。
只见旧粮库那两扇掉漆的木门大敞着,徐爱国叉着腰站在台阶上,一张脸涨得铁青。
在他对面,一个穿着一熨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个棕色的公文包。
这人指着粮库里的C620车床,下巴抬得老高,眼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在这个人身后,两个穿着白色的确良短袖的年轻人,正低眉顺眼地站着。
韩锋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前天在晨光乡粮油加工站,被自己一番操作搞得无地自容,最后灰溜溜顺着墙根溜走的那两个县农机局技术员么。
好家伙,这是回去摇人了。
韩锋心中冷笑一声,将二八大杠稳稳停在院子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