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治不好的羊癫疯
    老王回忆了一下。

    “我去收废铁的时候瞅了一眼,那机器一打着火,底座跟着发羊癫疯,一直抽动个不停。”

    “柴油机转的那是震天响,可连着的碾米机主轴就是死活不转悠。”

    “农机局的人说是发动机主轴憋劲儿了,要抬回县里大修。”

    韩锋现场分析着状况,大脑高速运转着。

    前世几十年在重型机械领域摸爬滚打的经验,瞬间被调取出来。

    柴油机能激活,且转速正常,说明动力源没问题。

    剧烈抖动且主轴不转,问题绝对出在动力传输端上面。

    不是传动皮带轮键槽磨损滚键,就是飞轮和机组之间的离合器片严重烧蚀打滑。

    这种隐蔽的传动故障,外行只能盯着发动机看,就算他们把气缸拆零碎了,也不会找出半点毛病。

    这不是换个零件就能够解决的事情,需要极深的机械传动功底。

    “王哥,你明天去晨光乡收货么?”韩锋问。

    “去啊,那边废铁和旧零件多。”

    “那就明早七点,红旗公社路口碰头。”韩锋定下时间。

    “王哥帮忙带个路,事成之后,我请你下馆子。”

    老王愣了一下,看着韩锋毅然决然的态度,忽然笑了起来。

    “行!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省工大的高材生,怎么啃得下这块硬骨头。”

    天色全黑。

    红星齿轮厂家属院的筒子楼前,几盏昏暗的路灯亮着。

    家家户户的饭菜香已经逐渐散去,走廊里到处都是刷锅洗碗的动静。

    韩锋推着二八大杠走到三号楼的楼道口。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干瘦的身影蹲在水房外面的墙根下。

    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上已经散落了五六个踩扁的烟头。

    “爸,怎么不进屋?”

    韩锋停下自行车,打下脚撑。

    韩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过头看向韩锋的脸,又瞅了瞅他身上沾着灰的劳动服。

    “你去哪了?”

    韩建国沉声说道,明显在压着心头的怒火。

    “一整天不见人影,你妈说你去同学家借书,哪个同学家路上要走一天的?”

    韩锋面不改色,伸手从随身的化肥袋里掏出两本书来。

    一本是《机械制图》,另一本是《金属切削原理》。

    这是他前天去镇上淘游标卡尺时,顺手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为的就是应付眼前这局面。

    “去省城找高中同学了,他也考上了省工大,比我早报道几天。”

    “我把大一的专业书借来先看看,开学就能跟上进度。”

    韩锋把书递了过去。

    韩建国并没有接,他盯着那两本书,上面确实印着工业大学出版社的字样,满腔的邪火愣是堵在了嗓子眼。

    他是个认死理的国企老职工,最看重学习和正道。

    儿子拿学习当挡箭牌,他根本无从发作。

    “我看你这身打扮,倒象是去工地搬砖了。”韩建国冷哼一声。

    “路上自行车掉链子了,蹭了一身油。”韩锋随口扯谎道。

    韩建国沉默了半晌,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碾灭。

    “小锋,你马上就是大学生了,别怪爸罗嗦,现在外头乌烟瘴气的,什么个体户、倒爷的,那都是资本主义的尾巴!”

    “你端的是铁饭碗,别去沾染那些铜臭味,那是自毁前程的!”

    “知道了,爸。”韩锋没有反驳。

    他太清楚父亲这代人的固执。

    时代的车轮即将加速,留在车上的人觉得安稳,却不知道轨道前方就是断崖。

    争吵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把实打实的产业摆在面前,才能击碎这种盲目的信仰。

    “进屋吃饭,你妈给你留了面条。”韩建国背着手,转身进了门。

    回到那间逼仄的小屋,韩锋几口就扒拉完有些坨了的面条。

    他没有洗漱,而是回屋后直接坐到掉漆的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空白的信缄纸。

    拧开英雄牌钢笔的笔帽,台灯昏黄的光晕打在纸面上。

    韩锋的眼神瞬间变了,不再是面对父亲时的顺从,也不再是面对老农时的随和。

    此刻的他,是那个主导过国家级重工项目的总工程师。

    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

    一个复杂的大型柴油碾米机组传动系统的简图,在十分钟内跃然于纸上。

    没有尺子,全凭手腕的稳定度,线条笔直,圆弧饱满。

    飞轮、离合器压盘、摩擦片、主轴、皮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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