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传统的截肢方式,李斯顿需要快速地切开肌肉层,让截面形成一个略微凹陷的锥形,以便后期愈合时皮肤能够复盖住骨头截面。
但麻醉醚给了他充裕的时间,他可以尝试一种更精细的术式。
把皮肤和肌肉分层处理,保留更多的健康组织,做出一个更饱满、更有利于后期安装假肢的肌肉瓣。
这个想法他和同事们讨论过很多次,脑袋里过了无数轮,甚至在尸体上练习过几回。
但真正在活体上操作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够灵巧。
他的手已经习惯了速度和力量,习惯了那种大开大合的操作方式。
而一旦需要做这种穿针引线般精细的分层剥离,他的手指就显得笨拙而生硬,他甚至差点切断了那根本来可以保留的胫前动脉。
“该死。”
李斯顿低声骂了一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约瑟夫一直在旁边密切地注视着,他看出了问题所在。
但他不敢贸然开口,因为他太了解李斯顿的脾气了。
在手术台上,他就是皇帝,谁要是敢在他操作的时候指手画脚,轻则挨一顿臭骂,重则被一脚踹出手术室。
可是今天不一样。
李斯顿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看着约瑟夫,那双平时总是凶狠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坦率。
他说:“约瑟夫,你来试试。”
约瑟夫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
“你来主刀。”
李斯顿把手术刀递过去,刀柄朝着约瑟夫的方向。
“你的那双手,比我更适合干这个。”
约瑟夫愣住了。他跟在李斯顿身边六年了,从实习助手做到现在,经手的截肢手术少说也有上百台。
但他从来没有主刀过几次完整的截肢手术,因为在病人的挣扎之下,他老是因为紧张把事情办砸了。
“李斯顿医生,我……”
约瑟夫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别磨蹭。”
李斯顿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生硬,但递刀的手稳稳地停在他面前:
“你什么水平,我是知道的。”
“实在不行,就用回原术式兜底。”
这句话象一把钥匙,拧开了约瑟夫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地方。
他默默接过手术刀,走到手术台前,站在了那个平时李斯顿站着的位置上。
然后他开始动手。
约瑟夫的手法和李斯顿完全不同。
李斯顿的动作是大开大合的,每一步都快而果断,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自信。
而约瑟夫的手指移动得很慢,却精确异常。
他用手术刀沿着肌肉纤维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分离组织,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切在筋膜层的间隙里,几乎没有多馀损伤任何一块健康的肌肉。
处理血管的时候,他用一把细镊子轻轻提起断端,丝线在他指尖灵巧地绕过一个弧度,再稳稳地收紧打结,力道刚刚好,既不松垮也不过分勒紧。
李斯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纱布和钳子,做着一个助手的工作。
他看着约瑟夫那双修长白淅的手指在血泊中从容翻飞,心里翻涌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骄傲和失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骄傲的是,这小子果然没让他看错,手法比他预想的还要漂亮,真不知道这双手是咋长的。
失落的是,他花了近二十年磨炼的高速锯腿绝技,在这双巧手面前,突然就显得粗糙了,甚至有些野蛮了。
手术进行得异常顺利。
约瑟夫完成肌肉瓣的成形和血管结扎之后,李斯顿接过了锯骨的步骤。
这是他最后的领地了。
锯条咬住胫骨的一瞬间,他的手腕习惯性地发力,锯齿在骨头上切割的速度快而均匀。
但这一次,他故意放慢了速度,配合着约瑟夫已经处理好的软组织平面,让骨头的截面和周围的结构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三十分钟。从第一刀到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整个过程只用了三十分钟。
然而这却比李斯顿以前最快的记录慢了60倍不止,时间直接从秒变成了分钟。
但截面的质量......
李斯顿看着那个饱满平整、血液循环良好、皮肤复盖完整的残端,这比他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一台截肢都要好。
约瑟夫剪断了最后一根缝线,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睛里的光却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