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间章]两代锯腿人的传承与坚守(1)
    第三教会医院的早晨总是裹挟着一股鱼腥味和海风搅拌成的潮湿气息。

    港口的方向传来的海浪声,混着码头工人装卸货物的号子声,从第三教会医院几扇敞开的窗户里挤进来。

    走廊的橡木地板上,护士们的裙摆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金属托盘碰撞的脆响从某间病房里传出。

    李斯顿站在二楼转角的手术室门口,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上的皮围裙还没系紧,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个子不算高,肩膀却宽得很,此刻正拧在一起盯着走廊尽头,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自己的左臂。

    “约瑟夫。”李斯顿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先生?”身后那个瘦高的年轻人立刻应了一声。

    他比李斯顿高出将近半个头,身形却单薄得多,白色外套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空荡。

    此刻他正把一卷新的手术缝合线从柜子里取出来,听见李斯顿叫自己,便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快步走到门口。

    “又来了一个,”李斯顿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锯腿。左小腿。港口那边送过来的。”

    约瑟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两个穿着粗布工装的男人架着一个面色惨白的伤者正朝这边挪过来。

    伤者的左腿裤管被剪开了一大截,露出下面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血水从中渗出来,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灰黑色。

    受伤的人年纪不大,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样子,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嘴唇咬得发白,却硬撑着没叫出声来。

    是个硬汉。

    李斯顿翻开手里的接诊记录,语气平淡,

    “今天早上被一捆从吊车上滑落的铸铁管砸中了左小腿。”

    “胫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创口污染严重,从脚踝往上大约四寸的位置。”

    “港口紧急诊所的人给他简单包扎过,但骨头碎得太厉害,他们处理不了,直接送过来了。”

    他合上接诊记录,抬起眼睛看了约瑟夫一眼,

    “你有什么要说的?”

    约瑟夫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伤者小腿的状况。

    碎骨的尖角几乎要把皮肤从内侧刺穿,整个小腿下半段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扭曲角度,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暗紫色的肿胀。

    他直起身来,压低声音对李斯顿说:

    “骨碎太严重了,碎片太多,而且已经有坏死的迹象。”

    “如果不尽快截掉,感染一旦扩散上去,恐怕连膝关节都保不住。”

    李斯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判断。

    他走到伤者面前,开口说话的声音比刚才略微软了几分,但那直来直去的语气改不了:

    “肖恩先生,你的左小腿保不住了。”

    “骨头碎得太厉害,创口已经开始坏死。”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把膝盖以下的部分截掉,越早做越好。”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沙哑得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截……截腿?光明神在上!那得多疼呐?”

    这个问题并没有让李斯顿沉默多久。

    事实上,每一个被推进这间手术室的病人,在得知自己需要截肢之后,第一个反应几乎都是这句话。

    他们问得小心翼翼又充满恐惧,仿佛那个答案本身就能把人杀死。

    而李斯顿每次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从不撒谎,但也从不会把话说得太细。

    可今天不一样。

    李斯顿尤豫了一下,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语气对马库斯说:

    “以前确实很疼。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发现了一种新的昏迷方法,用一种叫‘麻醉醚’的东西。”

    “人吸进去之后就会失去知觉,整个手术过程中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们医院已经试过几次了,效果很好。”

    马库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眼神里混杂着希望和怀疑。

    这世界上真的有东西,能让人连被锯断腿的剧痛都感受不到?

    于是他转头看向约瑟夫,象是在寻求某种再次确认。

    约瑟夫则扶了扶眼镜,颇为认真地说道:

    “是真的,肖恩先生。”

    “我亲眼见过。病人吸了麻醉醚之后就睡着了,手术结束之后醒过来,甚至还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这话从一个看起来老实斯文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比李斯顿那张凶巴巴的脸更有说服力。

    马库斯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最后终于咬紧了牙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行,俺做!”

    李斯顿确认了马库斯早上还没来得及进食,没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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