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将纸张在桌上铺平,羽毛笔在墨水瓶中轻轻一蘸,手腕悬停:
“要解决格式混乱的问题,很简单,我们可以先自己锚定框架、树立规矩。”
少女落笔,在纸张上描绘出论文的基本结构,一边不疾不徐地开口:
“首先,所有来稿,正文前必须附上一段简明摘要,让读者一眼就能判断这篇文章是否与自己相关。”
维克托微微颔首。
没毛病,省得翻了三页星座分析,结果发现讲的是脚气。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少女流畅的勾画和书写,一边听着她条理分明地娓娓道来:
“而正文结构,我设想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背景与目的’:用最简短的文本说明,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第二,‘方法与过程’:详实记录患者年龄、征状、用药剂量、手术方式等信息。哪怕只是切除一个肿块,也要尽可能清楚地写明切口位置、缝合手法、术中出血量。”
“第三,‘观察与结果’:只记录客观事实。体温多少、脉搏几何、伤口愈合情况如何。严禁用‘恢复良好’等词汇一笔带过。”
“第四,‘讨论与推测’。”
讲到这里,少女的笔尖难得地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认真地望了过来:
“维克托院长,这最后一部分,才是我真正想强调的重点。”
艾莉用羽毛笔在第三项与第四项之间画出一道粗实线:
“观察与推测,必须分开,必须泾渭分明。”
“就比如,‘患者服药后退热’,这是观察。‘此药能退热’,这是推测。”
“前者属于事实,后者属于观点。”
“毕竟,退热未必是药物的功劳。完全有可能是服药过程中其他未被记录的环节在起作用。”
就比如放血能使狂躁症的病人迅速安静下来,可这大概率不是好了,而是有一点死了。
少女接着补全论文框架,然后将纸张推到维克托面前,接着补充道:
“作者可以在讨论部分自由发表推测,甚至可以写‘据本人多年经验,深信此药有奇效’。”
“但这句话必须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与客观观察严格区分。”
维克托没有立刻回应。
他拿起那张纸,目光落在那清淅完整的结构上,手指不自觉地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片刻后,他抬起头,真诚郑重地评价道:
“优秀的结构,艾莉小姐。”
为了表明自己并非客套,他紧接着用一个例子表明自己完全理解了。
“如果让我现在写一篇关于柳树皮退热的文章。”
“前三部分,我可以写明某年某月某日,患者某某,发热至某度,服用多少量柳树皮煎剂,两小时后体温降至某度。”
“只记录事实,不涉及观点。”
“然后,在讨论部分,我可以大胆推测:柳树皮中或许含有某种退热因子。”
“但这个推测能不能成立,需要别人用其他的方法去验证。”
少女赞同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象才是现场三人中最没跟上节奏的那一个。
维克托院长领悟的太快!
然而,老者并未就此结束。
多年的外科经验,立刻就让维克托发现了实际执行中可能存在的问题。
他接着表情稍稍严肃起来:
“不过,艾莉小姐,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您划分的‘事实’与‘推测’,在某些情况下并不好区分,甚至可以说相当严苛。”
“比如,大多数内科药方的实际效果,我们无从直接得知,只能通过外在表现乃至患者口述去记录,更无法确知患者在术后是否还做过其他事情。”
“同时,既然是主观记录,那自然而然地带上了记录者的主观倾向,这是无法避免的。”
他说出了自己的内核顾虑,目光沉稳地看向少女。
然而少女没有回避,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您说的对,维克托院长。”
“绝对的、完整的客观事实,确实无法获得。我们所追求的,是相对的客观。”
“而这,正是这个框架的积极作用呀。”
“正因为我们无法做到绝对的客观,才更要把‘事实’和‘推测’分开。”
艾莉坦荡地看着维克托:
“没有这条线的时候,一个药剂师写‘患者服药后痊愈’,后来者就会直接抄去用,然后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