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体温在掌心里慢慢变凉。那凉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像一条无声的河,把什么东西带走了。
苏晓进来检查,听了听心跳,又摸了摸颈动脉,然后摇了摇头。
“他走了“
声音很轻。
我一动没动,依旧握著浩子的手。他的手凉了,但我没松。
大个猛地推门冲进来,手里还攥著巡逻的斩骨刀。
他把刀丢在一旁,站在床边,看着浩子的脸,一动不动。
“浩子“
他喊了一声。
“浩子!“
见浩子没有反应,大个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颤抖。
“你他妈别别睡了起来“
“起来啊!我我给你去做炸鸡!你最喜欢的炸鸡!”
老默站在窗户旁,从两天前开始,他除了固定的外出侦察,就一直守在浩子床边。
他看了一眼浩子,然后缓缓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暗沉沉的。
天还没亮,雪还在下,一片漆黑。
“浩子已经走了。“
我说。
大个的肩膀抖了一下,双腿一软蹲坐在地上。头深深的埋在床沿,双手抱头,浅浅的抽泣起来。
我拿起浩子枕边的小册子。
牛皮封面,边角卷了,这是我们分到一个宿舍时我就见过的“宝贝“。
里面收藏着浩子的所有宝物,超市的满减券、理发卡优惠券、奶茶券,各式各样塞满了整个册子。
末日之前,他总说要等券攒够了请我们吃顿大的。攒了两年,有些券都过期了,他也没舍得扔。
册子里夹着一沓折叠的四四方方的信纸。
大个取出,展开。
歪歪扭扭的字迹,像小学生的作业。
“我叫李浩,21岁。昌德文理学院302宿舍的老四。辰子是个大骗子“
大个的手在抖,一页页的翻看着,纸页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
“让我死之前还能吃上一口炸鸡。值了“
大个看完了。
他把那几张信纸递给老默。
老默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回去,翻得很慢。
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他认真地把那几张纸叠好,放进浩子的怀里,把他的手轻轻搭在上面。
老默的手搭在浩子的手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退到一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
大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浩子的脸。
“浩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木头。
“你他妈不是老四“
他的左手攥成拳头,捶在床单上。
“你是老大!“
最后三个字,他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储物间里回荡,撞在墙上,碎成一片一片。
“你是老大!你听见了没有!浩子!你是老大!“
大个的膝盖弯了,他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左手抓着床单,把床单抓出了一道道褶皱。
“你他妈别当老四了当老大当老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里舔伤口。
我站起来,走到浩子旁边。
他的脸很安静,浮肿已经消了一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是在做梦,梦到了302宿舍,梦到了炸鸡,梦到了可乐。
我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兄弟。“
我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下辈子还是兄弟。“
苏晓从走廊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
她给浩子擦了擦脸,又理了理他的衣领,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睡着的人。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
窗外,雪还在下著。
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去而风云变幻,天地变色,但是在我眼中,那一片片雪,向天地间缓缓飘落,铺成了漫山遍野素白的纸钱。
一缕灰白色的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浩子的脸上。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雪,但在那月光下,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山河不言,万籁俱寂,这场无人举幡的送别,落满了往后每一个空荡的冬天
葬礼是在下午办的。
图书馆空地,干枯的银杏树下。
又添一座新坟。
周国立的坟在左边,浩子的坟在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