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立坐在六楼设备间的旧椅子上,面前摊著一张图书馆的建筑图纸,旁边摆着一支钢笔和一本翻开的黑色笔记本。
浩浩去下面找黑炭玩了,设备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细密的、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拿起了那支钢笔。
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起来。
笔迹很慢,一笔一画,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窗外的雨声细细碎碎地敲在玻璃上,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写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了设备间。
浩浩正蹲在走廊上跟黑炭玩拔河,一条破毛巾被一人一狗拽得吱吱响。
周国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
“浩浩,别把黑炭的牙拽坏了。”
“没事!老爸!它牙硬着呢!”浩浩头也不抬。
周国立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浩浩身上,很轻,很软,像是要把一辈子没来得及看的时光,都浓缩进这一眼里。
那天是凌晨三点。
周国立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有太多事情。
配电室的电路检查还差最后一组没有完成,四楼东侧的线路老化越来越严重,再不检修迟早出问题。
天气也越来越冷了,得想办法把空调打开,看看能不能为孩子们提供一点热乎气儿。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悄悄起了身,穿上那件旧外套,拿起工具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浩浩在小沙发上睡得正香,黑炭趴在他脚边,耳朵动了动,抬起脑袋看了周国立一眼。
周国立冲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黑炭又把脑袋放回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周国立打着手电筒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空空荡荡的。
他走得很稳,不快,工具箱提在左手里,手电筒握在右手。
配电室在四楼东侧尽头,窗户对着外面的连廊。
周国立进去之后把门虚掩上,打开配电柜,开始挨个检查接线端子和空气开关的状态。
他查得很仔细,甚至有点过于仔细了。
每一个接线点都要用螺丝刀拧一拧看看松没松,每一个开关都要反复拨动几次确认灵敏度,每一条线路都要沿着走向摸一遍有没有发热的迹象。
老花镜的镜片在手电筒光下反著光,他的手指稳稳当当的,不带一丝颤抖。
他做了一辈子的学问,讲究的就是“认真”二字。
现在他把这份认真用在了电路检修上,一视同仁,一丝不苟。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的墙面上刮擦。
不是风声,风声不会有节奏。
那节奏很慢,一下,停顿,又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周国立的手停了。
他慢慢关掉手电筒,把螺丝刀握紧,转身看向窗户。
虚惊一场
他再次回头的瞬间!
一张脸!
周国立这辈子不会忘记那张脸。
那曾经是一个孩子的脸,看不出男女,身量只有一米出头,四肢奇长,躯干萎缩,全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腐烂的灰绿色。
它的眼眶是空的,或者说,眼眶里面的眼球已经退化成了两个白色的点,但它准确地“看”向了周国立的方向,嘴巴张开,露出两排锯齿般的细牙。
周国立感觉到了痛!
剧痛!!!
那个东西的牙齿刺入他右肩的时候,是一种冰凉的、尖锐的触感,像是被人用碎冰锥捅了一下。
然后是热,滚烫的热,他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松手,又拧了一下螺丝刀。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四楼消防门被撞开的声音。
大个的身影冲了进来,左手斩骨刀划出一道弧线,带着破风声劈下来。
刀光闪过,那只攀爬型丧尸的手臂齐肩断裂,黑色的液体喷了一墙。
但已经晚了。
周国立靠在配电柜上,手慢慢松开,螺丝刀还插在那个东西的眼眶里。
他的脖子上有四个深深的齿洞,鲜血正从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淌,把他那件大衣染成了暗红色。
“周老师!周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