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图书馆的建筑结构图。配电室在四楼东侧,备用发电机在地下室。”
林辰接过图纸,愣了足足五秒钟。
周国立站在借阅室门口,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但眼神还是那个站在讲台上训哭学生的老教授的眼神,笃定、严肃、一丝不苟。
“还有,”他说,“我大概知道怎么启动那台发电机。”
那一刻,后来林辰和别人说,他在这个五十岁的国学教授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他心里忽然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林辰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这座城市坍塌的时候,仍然有人站着。
此后的日子,周国立像是换了个人,又像是从没变过。
他不再是那个在讲台上板著脸训人的老学究了,但他那股较真的劲儿一丝没减。
他负责后勤,就真的把后勤当成一门学问来研究。
他把每个人的特长都记在一个本子上,王磊力气大适合搬重物,莉莉细心适合管理库存,赵彤学过护理适合处理伤患。
他给每一样物资登记造册,精确到一瓶矿泉水、一块压缩饼干。
有人觉得他啰嗦,他也不解释,只是把账本摊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许洋有一次私下跟他说:“周老师,现在这个情况,不用这么细致。
周国立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许洋记了很久的话:
“越是乱世,越要讲究。规矩没了,人心就散了。”
他最较真的地方,是那台发电机。
那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在地下室吃了好几年灰,没有人知道怎么启动。
周国立翻遍了图书馆里所有相关的书籍和手册,手绘了一张启动流程示意图,一步一步标注得密密麻麻。
林辰有天晚上路过他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在六楼角落里用书架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看见他还趴在一盏应急灯底下写东西,戴着老花镜,佝偻著背,旁边铺满了打开的书籍和电路图纸。
“周老师,还不休息?”
周国立抬起头,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再确认一遍明天的启动方案。这台机器太老了,万一操作失误,零件坏了都没地方配。”
林辰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问:
“周老师,你以前在学校,也是这样吗?”
周国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是释然。
“林辰,我跟你说实话,我以前在学校,学生都怕我,也烦我。我上课不许玩手机,不许说话,不许迟到,考试不给划重点,挂科了绝不捞人。”
他顿了顿,把老花镜慢慢折好放在桌上,“我老婆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认真,认真到不近人情。”
“那你怎么不改?”
“改不了。”
周国立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总得有人较真。以前在课堂上较真,现在在这儿较真,都一样。”
林辰没有说话。
周国立低头看了一眼图纸,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图书馆外面一片漆黑,整座城市像一口巨大的深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丧尸的嘶吼,像是从井底泛上来的气泡声。
“林辰,”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周老师——”
“你听我说完。”
周国立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交代后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浩浩就托付给你们了。他还小,才十二岁,很多事情不懂。但这个孩子心性好,不歪。你帮我看着他,不用惯着,该管教就管教,该吃苦就让他吃苦。乱世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得好不好,看他自己的造化。”
林辰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周国立点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低头看他的图纸。
那盏应急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书架上全是落了灰的精装书,《诗经》《楚辞》《论语》《史记》,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林辰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国立伏在桌前的背影,像极了这座城市轰然倒塌之后,仍然矗立在废墟里的最后一座旧时代的纪念碑。
接下来的几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