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讽刺,是真话。
那天下午他刚在文学院的阶梯教室里训哭了一个女生。
原因无他,那姑娘上课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连最后一排打瞌睡的男生都醒了。
周国立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拍,声音不重,但整个教室瞬间安静。
“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二了,《诗经》背不出三首,短视频倒是刷的一条不落。你父母花钱供你上大学,是让你来学这个的?”
女生红着眼睛把手机收了起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人悄悄把桌肚里的手机屏幕摁灭。
周国立看着那些低头不敢看他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被学生私下叫什么——
“周阎王”
“老僵尸”
“灭绝师太的男版”
每年期末评教,他的分数都是全院垫底。
教务处的人暗示过他几回,让他别太较真,他当面应着,转头该怎么严格还怎么严格。
二十多年了,改不了。
也不是没想过改。
妻子去美国之前还念叨他:
“你都五十了,跟学生较什么劲?人家不爱听就不听,你安安稳稳上完课拿工资不行吗?”
周国立摇头,说那不叫教书,那叫误人子弟。
妻子笑他迂,他也不恼,只说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总得有人守着。
那天傍晚六点多,他带着浩浩在教职工食堂吃饭。
浩浩十二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端著餐盘非要坐在食堂电视机底下看动画片。
周国立由着他,自己坐在旁边翻学生的期中论文,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是妻子从洛杉矶打来的视频电话。
浩浩一把抢过去,冲著屏幕喊妈。
妻子那边还是清晨,她刚起床,头发还没梳,靠在酒店床头笑着跟浩浩聊天,说妈妈下周就能回去了,给浩浩带了限量版的乐高。
周国立凑过去说了两句,无非是“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之类的话,妻子笑着应了,又说“你别老骂学生啊”。
他挂了电话,心情不错。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妻子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天还没黑透,校园里的路灯刚亮起来,尖叫声就从宿舍楼方向传了过来。
后面的事情,周国立后来很少回忆,但每一个画面都像烙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超市里的血、逃命的人群、被踩踏的学生、图书馆一楼电子门禁被撞毁时发出的刺耳警报声。
他抱着浩浩往楼上跑,身边全是惊慌失措的年轻面孔,有人摔倒了,有人哭喊著找室友,有人蹲在楼梯拐角浑身发抖。
他记得身后的丧尸穷追不舍,往日青春洋溢学生已经成了吃人的怪物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带着几个学生敲开了设备间,连上了图书馆的应急电源,打开一楼得到广播
他记得自己把浩浩放在六楼一个角落里,说了句“乖乖呆在这儿别动,等爸爸”,然后转身往下走
他记得自己一个一个把受伤的学生搀上楼,记得自己拿着登记表挨个问名字、问班级、问有没有被咬
他记得那些学生的眼神,惊恐的、茫然的、感激的、绝望的
他记得自己亲手把十三个被咬伤的学生关进了特藏室。
那个身着白裙的女孩儿哭着拍打特藏室铁门,喊
“周老师我没被咬!我真的没被咬!!”
周国立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把门锁上了。
他没有走,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
整整一夜。
特藏室里传来呻吟、哭泣、咒骂,后来是尖叫。
再后来,是那种他从没听过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声。
特藏室的门被撞得砰砰响,他用瘦弱的身体死死抵住门,没有回头看一眼。
天亮的时候,特藏室里渐渐安静了。
他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住。
他扶著墙走了几步,走到洗手间,把脸埋进冷水里,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浩浩后来问他:
“爸,你那天晚上害怕吗?”
周国立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那你怎么不跑?”
“因为还有比你更怕的人。”
浩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周国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没有再解释。
后来就是刘凯来了之后的事情了。
周国立不愿多说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