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银杏树下
    六点五十,所有人站在一楼东侧草地上。

    雪还在下,比凌晨那阵大了些。

    雪花落在肩膀上、头发上,化成细小的水珠,然后又一粒新的落上来,堆叠成一层薄薄的白色。

    没有人打伞,也没有伞可打。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雪水打湿后贴在枝头,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有几片叶子落下来,盖在墓穴旁边的泥土上,金黄色的,被雪水浸透后变得半透明。

    这个浅坑是张叔、李叔、张龙、许洋他们几人连夜挖的。

    土很硬。

    这个季节的地面,表层是板结的黏土,铁锹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像是大地不愿意被撬开。

    他们挖了两个多小时,挖到一米多深的时候碰到了石头。

    石头不大,脸盆大小,嵌在土层中间,撬出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没有棺材。

    用图书馆的厚帆布包裹周国立的遗体。

    那块帆布是从二楼展览厅拆下来的,原本盖著一架废弃的钢琴,上面印着“珠江钢琴”四个字。

    我们把字的那面朝里,白面朝外,用绳子扎紧,一圈一圈,绳结勒进帆布里,发出纤维绷紧的声音。

    帆布不够长,周国立的脚踝露在外面,有人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了上去。

    周萌和莉莉从二楼阅览室搬下来几盆绿植。

    末日里还活着的那几盆,两盆绿萝,一盆吊兰。

    叶子都有些蔫了,边缘泛黄卷曲,但根还活着,埋在干裂的营养土里,死死抓着最后一点水分。

    放在墓穴旁边,这是唯一的装饰。

    绿萝的藤蔓垂下来,搭在翻开的新土上,像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泥土的肩膀上。

    浩浩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还是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羽绒服。

    雪轻轻落在他的头发上,似是安抚。

    老默站在墓穴旁边,手里攥著那把工兵铲,铲尖插在土里,直直竖着,像一根简陋的墓碑。

    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上落了一片雪花,一直没化,他就那么顶着那片白,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雪落下来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能听见远处风穿过银杏树枝桠的声响,还有谁的牙齿在轻轻打颤。

    老默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草地上,我们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国立老师,国学老师。他守住了这座楼,到死都守着。”

    风穿过银杏树,枝桠间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雪花斜著飘进来,被风带着,打着旋儿落进墓穴里,落在帆布包裹上,白了一小片。

    我们低头默哀。

    没有人计时,但每个人都默了很久。

    我听到身后有抽泣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林溪在哭,周萌红着眼眶,莉莉把头埋在赵彤肩膀上。

    苏晓没哭,但嘴唇抿得发白,镜片上全是雾气。

    她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上。

    大个站在最边上,斩骨刀插在腰间,左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眼角余光看着浩浩。

    他低着头,盯着身下黑炭的后脑勺。

    黑炭蹲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浩浩的睫毛在抖,嘴唇在抖,下巴在抖,眼眶里蓄著水光,亮晶晶的,在睫毛根部转动,迟迟不肯落下。

    默哀结束的时候,没有人喊结束。

    是老默先抬起头,然后一个接一个,像什么东西在人群中缓慢地传导过去。

    浩浩蹲下来。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本书,那本《小王子》。

    橙色封皮,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粘过。

    封面上那个金色头发的小人站在一颗小行星上,颜色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之前周国立每晚给浩浩读两页。

    就两页,不多读。

    浩浩说,他爸说好书要慢慢吃,跟吃饭一样,太快了尝不出味道。

    这本书已经读到第七章了——小王子遇见狐狸那一段。

    狐狸说,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浩浩轻声说:“爸,你说让我每天读一页。我读完你就回来了,我我会每天读的!”

    黑炭往前走几步,蹲在墓穴边

    那声音很短,像叹气,像悲鸣。

    大个拿起铁锹,铲了第一铲土。

    土落下去,砸在帆布上,沉闷的一声,似心跳。

    他把铁锹递给我,我铲了一铲。

    土很湿,很重,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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