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比凌晨那阵大了些。
雪花落在肩膀上、头发上,化成细小的水珠,然后又一粒新的落上来,堆叠成一层薄薄的白色。
没有人打伞,也没有伞可打。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雪水打湿后贴在枝头,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有几片叶子落下来,盖在墓穴旁边的泥土上,金黄色的,被雪水浸透后变得半透明。
这个浅坑是张叔、李叔、张龙、许洋他们几人连夜挖的。
土很硬。
这个季节的地面,表层是板结的黏土,铁锹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像是大地不愿意被撬开。
他们挖了两个多小时,挖到一米多深的时候碰到了石头。
石头不大,脸盆大小,嵌在土层中间,撬出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没有棺材。
用图书馆的厚帆布包裹周国立的遗体。
那块帆布是从二楼展览厅拆下来的,原本盖著一架废弃的钢琴,上面印着“珠江钢琴”四个字。
我们把字的那面朝里,白面朝外,用绳子扎紧,一圈一圈,绳结勒进帆布里,发出纤维绷紧的声音。
帆布不够长,周国立的脚踝露在外面,有人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了上去。
周萌和莉莉从二楼阅览室搬下来几盆绿植。
末日里还活着的那几盆,两盆绿萝,一盆吊兰。
叶子都有些蔫了,边缘泛黄卷曲,但根还活着,埋在干裂的营养土里,死死抓着最后一点水分。
放在墓穴旁边,这是唯一的装饰。
绿萝的藤蔓垂下来,搭在翻开的新土上,像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泥土的肩膀上。
浩浩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还是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羽绒服。
雪轻轻落在他的头发上,似是安抚。
老默站在墓穴旁边,手里攥著那把工兵铲,铲尖插在土里,直直竖着,像一根简陋的墓碑。
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上落了一片雪花,一直没化,他就那么顶着那片白,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雪落下来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能听见远处风穿过银杏树枝桠的声响,还有谁的牙齿在轻轻打颤。
老默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草地上,我们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国立老师,国学老师。他守住了这座楼,到死都守着。”
风穿过银杏树,枝桠间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雪花斜著飘进来,被风带着,打着旋儿落进墓穴里,落在帆布包裹上,白了一小片。
我们低头默哀。
没有人计时,但每个人都默了很久。
我听到身后有抽泣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林溪在哭,周萌红着眼眶,莉莉把头埋在赵彤肩膀上。
苏晓没哭,但嘴唇抿得发白,镜片上全是雾气。
她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上。
大个站在最边上,斩骨刀插在腰间,左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眼角余光看着浩浩。
他低着头,盯着身下黑炭的后脑勺。
黑炭蹲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浩浩的睫毛在抖,嘴唇在抖,下巴在抖,眼眶里蓄著水光,亮晶晶的,在睫毛根部转动,迟迟不肯落下。
默哀结束的时候,没有人喊结束。
是老默先抬起头,然后一个接一个,像什么东西在人群中缓慢地传导过去。
浩浩蹲下来。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本书,那本《小王子》。
橙色封皮,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粘过。
封面上那个金色头发的小人站在一颗小行星上,颜色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之前周国立每晚给浩浩读两页。
就两页,不多读。
浩浩说,他爸说好书要慢慢吃,跟吃饭一样,太快了尝不出味道。
这本书已经读到第七章了——小王子遇见狐狸那一段。
狐狸说,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浩浩轻声说:“爸,你说让我每天读一页。我读完你就回来了,我我会每天读的!”
黑炭往前走几步,蹲在墓穴边
那声音很短,像叹气,像悲鸣。
大个拿起铁锹,铲了第一铲土。
土落下去,砸在帆布上,沉闷的一声,似心跳。
他把铁锹递给我,我铲了一铲。
土很湿,很重,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