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发黑的丧尸血顺着银灰色的刀刃蜿蜒而下,聚成沉甸甸的血珠,一滴滴砸在冰冷的白色瓷砖上,发出细微又清晰的 “啪嗒” 声。
那声音在空荡的设备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像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又像有人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叩著通往死亡的门。
他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溅满了血点,握刀的右手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烧红的铁丝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的铁皮:
“他最后的话 让我照顾浩浩”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猛地回头。
浩浩就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浩浩穿着一件周老师从暂存柜里翻出来的灰色羽绒服,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冻得通红。
羽绒服太大了,下摆快垂到膝盖,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长出一截,指尖缩在袖口里,只露出一点指甲盖。
他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子里。
黑炭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平日里永远竖着耳朵的小黑狗,此刻尾巴垂得低低的,耳朵也耷拉着,贴在脑袋两侧。
它的爪子落在地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寸步不离地守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浩浩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脸上没有一点光,看不清表情。
地上那滩血,周国立灰白的脸,还有那具姿态诡异、四肢扭曲的丧尸尸体。
他应该都看见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快步冲过去,几乎是踉跄著蹲在他面前,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他的视线。
我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掌心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能清晰地摸到他那副小小的、单薄的骨架,瘦得硌手,稍微用一点力,就会碎掉。
我把他往我怀里带了带,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浩浩,听话,回去睡觉。”
浩浩没有动。
他没有哭,没有喊,也没有挣扎。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了一句:
“我爸怎么了?”
我的手瞬间僵住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些我在脑海中反复演练了无数遍的话
“爸爸只是睡着了”
“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会一直看着我们”
全都堵在嗓子眼,烂成了一团稀泥。
在一个亲眼目睹了死亡的孩子面前,所有的谎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
浩浩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慢慢弯下膝盖,蹲在了地上。
垂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黑炭柔软的颈毛里。
黑炭一动不动地站着,轻轻偏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浩浩冰凉的耳朵。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月光从窗外打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交错重叠落在地上。
浩浩瘦小的身影蹲在阴影和光明的边缘,怀里抱着一只沉默的黑狗,面前站着一群手里拿着刀、拿着斧头、拿着枪的 “大人”。
我们手里有武器,我们能杀死最凶猛的丧尸,我们能守住这栋小小的图书馆。
可没有一个人,能在这一刻蹲下去,对着一个十二岁孩子的眼睛,说出那句最残忍的实话。
天还没亮透,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图书馆六楼的窗台上。
我站在窗边,盯着那片小小的白色愣了足足两秒。
完美的六边形晶体,边缘锋利又清晰,落在蒙着灰尘的灰色窗台上,像一小片碎掉的玻璃。
我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它,它就已经化了,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一粒小小的水珠,凉得像针一样,扎进指尖,顺着血管一直凉到心脏最深处。
我上大学以来,第一次在南方的十月中旬见到雪。
雪不大,稀稀疏疏的,慢悠悠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
不像北方的鹅毛大雪,倒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泛黄的旧书,细碎的纸屑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空旷的操场上,落在周国立永远回不来的那个凌晨。
搁在往年,这绝对是能刷爆整个朋友圈的奇景。
可搁在今天,我只觉得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钻进了骨髓深处,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暖意,一丝一丝地抽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麻木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