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秋笙晓华(三)
    第141章 秋笙晓华(三)六、一盘磁带

    1988年冬天,常秋笙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台燕舞牌录音机。

    一百二十块钱,他攒了三个月,每个月只花十五块钱吃饭。

    录音机搬回宿舍那天,顾晓华跑来看,翻来覆去地看说明书,说他疯了。

    隔天,她带来一盘磁带。

    正版的,宝丽金出的,花了八块钱。

    封面是一个白裙子的女歌手,站在海边。

    “水木年华?”常秋笙念著。

    “新出的,好听!”顾晓华把磁带塞进录音机,拉他坐到床边,“你听这首,我觉得就是写我们的。”

    磁带转了几圈,清亮的吉他前奏响起来,男声干净得像雪山融水:

    “因为梦见你离开,我从哭泣中醒来”

    顾晓华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常秋笙,你要学这首歌,唱给我听。”

    “我不会唱歌。”

    “我不管,你学。等你学会了,我就嫁给你。”

    他低头看她,看她长长的睫毛,看她鼻梁上那颗雀斑,看她毫无防备靠在自己肩头的模样。

    “行。”

    他花了一个月,每天对著录音机练。

    冬天宿舍没暖气,他裹着军大衣,冻红的手指握着笔抄歌词,一遍一遍地倒带。

    他不会唱歌,音准飘忽,节奏不稳,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唱到“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那句,“变迁”永远咬成“片千”。

    可他练得很认真。

    春节前,他把录好的磁带放在她手里。

    顾晓华塞进化验室的旧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底噪过后,他的声音传出来,紧张得僵硬,有些句子唱了一半被按掉重录,拼接痕迹明显得不像话。

    她听了三十秒,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唱得好。

    是因为她听得出来,他录了很多很多遍。

    那盘磁带,她听了整整三十年。

    开春的时候,常秋笙向顾晓华求婚。

    他买不起金戒指,在古城一个纳西银匠那里,花二十五块钱打了一枚银戒指。

    银匠戴着老花镜,在戒指上敲出“同心纹”,说纳西话叫“阿哩哩”,意思是两个人走一条路,到死都不分开。

    求婚那天晚上,他把顾晓华约到四方街。

    月光把石板照得发白,巷子里有纳西老人在吹竹笛,调子悠悠的。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银戒指,手抖得厉害。

    “顾晓华,我把那首歌学会了。”

    “然后呢?”

    “你说过,学会了就嫁给我。”

    顾晓华站在月光下,穿着那件蓝底碎花裙子,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了出来。

    戒指大了一号——他量的时候手抖得太厉害。

    她看着手指上晃晃悠悠的银戒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一号就大一号,我吃胖点就是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愿意。”

    婚礼在县医院食堂办的,三桌,菜是大师傅做的红烧肉和酸菜鱼。

    顾远山端著一缸子浓茶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最后眼眶红了,把茶缸往桌上一放,闷声说:“好好过日子。”

    常秋笙的母亲从老家赶来,拉着顾晓华的手哭了一晚上。

    喜糖是大白兔的。

    常秋笙把兜里最后一颗悄悄塞进顾晓华的白大褂口袋。

    他们的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不急不缓地流了三十年。

    从丽江到昌德,从筒子楼到带小院的房子。顾晓华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几盆茉莉。

    秋天桂花开了,满院甜香。

    常秋笙在病毒研究所从技术员做到研究员,带团队攻关新型病毒。

    顾晓华从急救科住院医做到主任,几十年救了不知道多少人。

    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孩子。

    年轻时忙事业,等想要了,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顾晓华嘴上不说,可每年过年回丽江,抱着亲戚家的小孩就不撒手。

    常秋笙看在眼里,心疼,但不会说好听的话,他笨了一辈子。

    2018年冬天,昌德天总是灰蒙蒙的。

    顾晓华那阵子总说累,胃口不好,瘦了一大圈。

    常秋笙催她去检查,她摆摆手说科室忙,过阵子再说。

    直到有一天,她在急救室抢救病人时突然腹痛难忍,被同事架去做了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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