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秋笙是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医院里醒过来的。
头顶是一块被风吹得啪啪响的塑料布,鼻子底下全是消毒水、血腥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浑身疼,每一根骨头都像被人拆下来重新组装过,左腿打着夹板,额头上包著纱布。
他撑开眼皮,第一个看见的是一双手。
那双手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纱布,动作很轻,指节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薄薄的茧。
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被碎玻璃划的,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顺着那双手往上看,看见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沾满了灰和血,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再往上看,看见一张年轻的脸,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雀斑,头发胡乱扎在脑后,两团乌青挂在眼下,嘴唇干裂起皮。
她看起来很累,非常累。
“你醒了?”她低头看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点高兴,“命真大。”
“是你救了我?”常秋笙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
“嗯。”她没多解释,继续换纱布,“你心脏骤停了,我在废墟里给你做了手术。运气好,救回来了。”
废墟里、心脏骤停、做了手术。
这几个词在常秋笙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嗓子发紧,鼻子发酸,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你救了我。”
顾晓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摆摆手:“我是医生,救人是应该的。”
就那一眼。
她的白大褂上全是灰,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眼神却干净得像雪山融水,温柔得不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常秋笙的心脏——那颗刚从骤停中被拉回来的心脏——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不是病的那种跳。
是另一种
四、大白兔奶糖
地震后的丽江满目疮痍,但生活总要继续。
常秋笙是云南大学生物系的应届毕业生,刚从省城分配到丽江地区卫生防疫站。
报到第一天就赶上地震,报到手续还没来得及办,先被送到了医院。
顾晓华是县医院急救科最年轻的医生,二十岁从昆明卫校毕业,分配到丽江才一年。
地震那几天她几乎没合过眼,缝了一百多针,救了十几个人,最后被护士长强行拖去休息,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睡了四个小时,又被喊起来。
常秋笙在医院住了一周,每天都能看见她。
她走路快得像阵风,白大褂下摆在身后翻飞,说话脆生生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对病人却总是很耐心,蹲下来平视著说话,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他注意到她给每一个病人量完血压,都会顺手把病人的袖子整理好。
给老人拔针的时候,会用手心按住棉签,多按几秒,免得老人自己按不住鼓了针眼。
这些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出院那天,他拄著拐杖(左腿骨裂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走到急诊科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等她交班出来。
“你怎么还没走?”顾晓华看见他,愣了一下。
“我是防疫站的,”他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常秋笙,二十二岁,云南大学生物系毕业。我”
“我知道你,你的病历我写的。”她靠着门框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常秋笙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他昨晚在供销社买的,花了两毛钱,攥了一整晚,糖纸都焐软了。
“这个给你,”他把糖塞进她手里,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谢谢你救我。”
顾晓华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奶糖,再抬头看了看这个耳朵红透了的年轻人,突然笑了。
“你请人吃糖的方式,跟我爸似的。”她说,剥开糖纸把奶糖丢进嘴里,眯起眼睛,“不过,挺甜的。”
常秋笙站在原地,傻笑了好一会儿。
那是1988年11月的事情。
丽江古城大半成了危房,到处是救灾帐篷和板房,空气中飘着石灰和消毒水的味道。
玉龙雪山的雪线比往年低了很多,站在残破的街道上抬头就能看见,白得晃眼。
很多年后,常秋笙回忆起那一天,记得所有细节:她靠门框的角度,白大褂袖口磨出的毛边,风吹起她碎发时露出的耳垂,还有她剥开糖纸时,手指上被缝针磨出的水泡。
他忘了自己当时怎么走的。
大概是蹦著走的,虽然左腿还带着夹板。
五、凤凰牌自行车
后来的事情,像所有八十年代末的爱情故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