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秋笙晓华(一)
    第139章 秋笙晓华(一)【短篇

    1988 年 11 月 6 日,傍晚七点零三分。古滇丽江的天空刚被暮色染成靛蓝色,玉龙雪山的最后一点金顶隐没在云里。

    七级地震来得毫无征兆。

    常秋笙记得很清楚,他当时正蹲在古城一家小旅社的门槛上吃一碗鸡豆凉粉,酸辣的蒜香混着花椒的麻味钻进鼻子,黑亮的凉粉上浇著红油,撒了一把切碎的韭菜。

    筷子刚夹起一筷子,脚下猛地一颤,碗摔在地上碎了,紧接着是地动山摇的轰鸣,不是雷声,是大地从骨头里发出的闷响,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被生生撕开了喉咙。

    他后来才知道,那叫“纵波”,每秒七八公里,比任何声音都快。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跑。

    旅社的老木楼在眼前扭曲、崩塌,梁柱断裂的声音、瓦片碎裂的声音、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恐惧。

    他本能地往门外扑,一块从屋顶脱落的水泥预制板却比他更快——

    剧痛从后背炸开,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他被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灰尘灌满了口鼻,左腿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动不了分毫。

    他能感觉到血从额头往下淌,黏稠的,带着铁锈味,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最可怕的是心脏。

    它开始不规则地跳,跳几下,停一拍,再跳几下,又停一拍。

    他是学生物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心脏在告诉他,它快撑不住了。

    “有人吗”他喊,声音小得像蚊子。

    废墟外传来模糊的喊叫声、铁锹挖土的声音、还有人哭。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胸口突然一阵剧烈的绞榨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一拧——

    眼前一黑,意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把开关摁掉了。

    二、废墟上的手术

    顾晓华是被一阵婴儿的哭声从废墟里拽出来的。

    地震发生时,她正在县医院急诊室值班。

    楼塌了半边,她被震倒在地,后脑勺磕在药柜角上,眼前金星乱冒。

    等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廊里已经全是血和灰尘,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像秋千一样晃来晃去。

    她没时间害怕。

    “能动的都跟我出去!抬担架!拿急救包!”她扯著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急诊科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能站起来的不超过十个。

    顾晓华带着他们冲到大街上,满目疮痍,整条街像被一只巨手揉皱的纸,到处是倒塌的住屋、断裂的电线杆、和从瓦砾里伸出来的手。

    她机械地判断、分类、止血、包扎。

    一个头骨塌陷的老人,她摇摇头,让担架抬走;一个断了腿的小孩,她蹲下来一边安慰一边固定夹板;一个孕妇被抬出来时已经没了呼吸,她跪在地上做了四十分钟心肺复苏,膝盖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她也感觉不到疼。

    孕妇没救回来。

    她坐在碎砖上喘了两口气,有人喊:“这边!这边还有人!压在旅社底下!”

    她抓起急救箱就往那边跑,跑过一条巷子,越过几根横在路上的电线杆,最后在一块巨大的水泥预制板前停下。

    预制板斜搭在一堵残墙上,下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进去的三角形缝隙。

    消防队的两个小伙子正往里面喊话。

    “里面有人吗?听见了敲一下!”

    没有回应。

    顾晓华趴在地上,把手电筒往缝隙里照。

    光线扫过碎砖、断木、扬尘,最后落在一只沾满灰的手上,手臂还有血色,指甲没有发紫,人还活着。

    “他心脏可能停了!”她判断,“必须进去,马上!”

    缝隙太小,担架进不去,别人也不敢进。消防队员说预制板随时可能二次坍塌,进去就是送死。

    顾晓华把白大褂脱了,只穿一件薄毛衣,把急救包咬在嘴里,像一条蛇一样钻了进去。

    碎玻璃划破了她的胳膊,钢筋茬子剐蹭着她的后背,灰尘呛得她睁不开眼。

    她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最后终于够到了那个人的手——凉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她把急救包打开,拿出听诊器贴上他的胸口。

    心音混乱,时有时无。

    “要在这儿做手术”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时,手已经开始行动。

    没有手术台,没有无影灯,没有任何无菌条件,她只有一把手术刀、一根注射器、一支肾上腺素、还有一双二十一岁的手。

    她掰开那人的嘴,塞进一根粗针头做了环甲膜穿刺——没有呼吸机,先保证气道通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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